蘇青璃的文字宛若涓涓細流,緩緩而過,讓丁松言身心都靜了幾分。
過了片刻,他嗅了嗅那幾瓣乾花,於淡雅清甜的香氣中遙想銀桂遍野的盛景。
“這就是‘魅天下’特質嗎?僅靠書信就讓人不自覺微笑……”丁松言打趣着搖了下頭。
他將那封書信和乾花花瓣放回信封裏,摺疊起來,塞入了黑色勁裝的內側暗袋。
出了巷子,他對鄭朱曦道:
“師姐,天色已晚,我們返回山門吧?”
小青姑娘信中提到的消息得儘快告知師父,積惡道之事同樣如此。
“好。”鄭朱曦未詢問師弟剛看的是甚麼信。
兩人回到羣星殿紫微閣時,夕陽只剩殘照,鄭朱曦將今日的遭遇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積惡道……”穿着繁星黑袍的陶問書莫名有些唏噓,“第一個追查來的竟是他們。”
“師父,積惡道與我們宵明宗有舊仇?”丁松言很敏銳地問道。
陶問書看了女兒和徒弟一眼:
“積惡道的道主是‘魔君’覃觀蟬,昔年邪魔外道圍攻我們宵明宗時,他出過大力氣。”
“這不是二百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嗎?”丁松言很是詫異,鄭朱曦同樣如此。
據丁松言所知,從法境到天人境,能提升的壽數估摸是一甲子,從天人境到靈境,也大致是這樣,而大衍境和法境共增加一甲子壽元,其中大衍境佔三成半,法境佔六成半。
也就是說,不考慮功法特殊性和其他延壽方法的情況下,根據個人體質不同,法境宗師的壽數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歲之間,到了天人境,不同人的差別被拉到最小,壽數在二百到二百一十歲之間,靈境的至人往往能活到二百七十歲,再往上就得看功法是否有延壽效果,本人是否有別的延壽之法。
“魔君”覃觀蟬能在二百五六十年前參與圍攻宵明宗之事,當前年齡怕是已接近三百或超過三百歲。
他竟然還活着?
陶問書輕輕頷首:
“那時,‘魔君’覃觀蟬已是天下有名的大宗師,如今怕是三百歲往上了,他一直未死,疑似喫過延壽之物,是當前還活着的天人裏最年邁的一個。”
“他不是至人?”丁松言還是初次確定世間有三百歲以上的老怪物。
果然是有不死藥的山海界。
這麼看來,小青姑娘信中提到的蔣微塵也不是沒可能活到當下。
“最近十年,覃觀蟬出過七次手,皆未展現出靈境的特殊,江湖中人依舊將他視爲大宗師。”陶問書斟酌着說道,“實際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即使覃觀蟬還未踏足靈,也不可小覷,天人境中,不考慮剋制之事,他絕對數一數二。”
不可小覷是特意給丁松言說的,陶問書只是一品通神的宗師,根本沒資格小覷“魔君”覃觀蟬,她只是提醒丁松言,日後若能踏足天人境,絕不能小瞧了這位。
見徒弟和女兒皆是點頭,陶問書又叮囑道:
“積惡道向來與絕聖道不睦,難免會關切季妖女行跡,暫時還不至於懷疑甄府之事與崑崙下落有關,但這也給我們提了個醒,松言,日後謹言慎行。
“積惡道的‘吞妖食邪功’雖被你剋制,但這並非積惡道的根本大法,他們主修《積惡經》所載‘積惡神功’,其中鑠金指最爲特殊,能破一切不壞、不朽。”
金剛不壞、金性不朽?“積惡神功”的鑠金指很厲害啊……丁松言驚歎之餘,目光特意掃了身旁的師姐鄭朱曦一下。
陶問書知他還有話講,對女兒道:
“你先回萬壑小院。”
鄭朱曦沒有矯情,大大方方出了紫微閣。
丁松言這才說道:
“師父,天女派的蘇青璃蘇姑娘通過鴻信商號給我送來了一封信……”
他將蔣微塵和《崑崙祕匱》的消息近乎完整地複述了一遍。
“真是一位實誠的好姑娘。”陶問書由衷感慨道。
她看了丁松言一眼:
“我明日就將此事上報朝廷,我們宵明宗目前也就能配合着找找《崑崙祕匱》。”
這位宵明宗宗主停頓了下又道:
“松言,你等會去拜訪潘雲舟,坦蕩告訴他,以《周天星斗書》補《衆星大典》之事關係重大,我們得先確認他是否爲潘雲舟本人,得弄清楚潘家真實情況和他這些年的行蹤經歷。
“不僅我們要查,我還會請炎京武禁司幫忙,這沒四五個月難有確切結論。
“他若是願意等待,我會延請他爲客卿一年,爲他的修行提供相應資糧,如不願浪費時光,那此事就此打住,你禮送他下山。”
有丁松言這能“衍道德”的全宗希望在,陶問書在《衆星大典》之事上並無冒險求進的想法。
於她而言,這事能成自然好,不能成也無傷大雅。
師父行事真光明正大……丁松言暗讚一句,應下了這差事。
喜歡玩心眼的人往往都很敬佩做事光明正大的。
他來到湖畔燈暖樓,敲響了潘雲舟客居之房。
潘雲舟開門見到是他,頓時滿臉驚喜:
“丁少俠,所來何事?”
丁松言步入房中,將師父剛纔那番話語轉述了一遍,末了道:
“潘少俠有何想法?”
潘雲舟愣了半響才感嘆道:
“不愧是‘持正劍’陶問書,即使不請我做客卿,我也是願意在宵明宗等一年半載的,我已等了很多年,不怕再等幾年。”
說完,他向着丁松言長鞠一躬: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那日後我就喊潘兄了,你應當比我年歲大吧?”丁松言看着潘雲舟古拙的臉龐,不敢確定地問道。
他習慣性拉了下關係。
“我二十有四,當是比丁兄弟你大。”潘雲舟討好笑道,“往後若有叨擾之處,還請丁兄弟海涵。”
“多切磋多切磋。”丁松言笑眯眯說道。
多切磋幾次,你“日月神刀”的招式,我就大致掌握了,可作爲將來自創武功的積累。
告別潘雲舟,回到自己那座小院,丁松言點亮油燈,喫過晚飯,步入靜室,鋪開了信紙。
他想了好一會兒,落筆寫道:
“小青姑娘:
“宵明宗山門清幽,卻是安心之處。
“此間有一大湖,煙波浩渺,一碧萬頃,大日晚照時,水波如同火燒,又映着蒼翠,恰如‘半江瑟瑟半江紅’這詩句……
“我每日練武不輟,已將宵明宗入門劍法練得滾瓜爛熟,等完成煉竅之事,便可習練燭夜七劍,到時,當以燭火照太虛……
“陶師爲人磊落,持正守中,對武學亦有自身之見解,讓我所獲良多;大師兄徐炬龍是忠厚之人,但過於操心,是好兄長,卻難成好友;二師兄萬孤鴻爲人憊懶,大而化之,與他相處很是輕鬆和隨意……
“小師姐鄭朱曦頗肖其母,大方坦蕩,卻又更爲熱忱,你在定江府府城時應當有聽說過,她性子驕傲,有些強勢,但有同理之心,能體諒他人,很是照顧我……
“我將《白蛇傳》賣給了書會,山腳平湖鎮最近已有人開講,再有數月,或許能傳至江北,小青姑娘你若聽到,望能會心一笑。
“平湖鎮是宵明宗門人聚居之地,很是熱鬧,有三縱三橫六條大街,一爲先賢,一爲碧水……
“我收到你來信時,恰巧在平湖鎮遇上一個積惡道妖人,他本是爲追查甄府之事而來,卻因作惡暴露了行藏,被我一劍刺死。
“或許有殺嚴長青之事珠玉在前,我竟無多少不適,如此喜好作惡之人,殺他便是積德……
“對了,我新遇上一位潘家後人,不知小青姑娘你對昔年潘姓、熊姓、屈姓被滅門之事有無瞭解,對潘家當前的情況是否知曉……
“宗門還贈了我一把佩劍,名喚‘寒影’,它劍身如冰晶所凝,內中有一抹赤紅如火,削鐵如泥,觸者生寒……
“除了練武,我還在練字,如今這字跡,當已不會讓小青姑娘你看得頭疼……”
丁松言娓娓道來,以樸實平淡的筆觸講了自己這一個多月內的生活,他末了寫道:
“小青姑娘,你收到這封信時,中秋佳節應當已過去,但明月年年皆照人,月圓之時,我與明月共飲,便是遙敬你一杯。
“但願人長久,他日再聚首。
“丁松言。”
…………
位於松林之間的萬壑小院中。
鄭朱曦眼巴巴地看着母親:
“娘,丁師弟在甄府之事裏究竟得了甚麼好處,又能壓制妖邪,又跳過了鍛體練氣的修行?我翻遍《祕傳山海經》,也沒找到類似的果實、草藥。”
“猜不到就不要猜。”陶問書一邊笑着回應,一邊將頭頂那簡陋的鐵冠取了下來,放在桌上,“你能從你丁師弟身上發現多少異常,拚湊出多少真相,是你的事情,娘可不能透露,你也記得守口如瓶。”
“好吧……”鄭朱曦展露小女兒情態,咕噥着挪到了桌邊。
她拿起那鐵冠,只覺入手沉重,多有硌人之處。
“娘,這宗主鐵冠爲何做成這樣,有何神異之處?”鄭朱曦突然有了這麼一個疑問。
陶問書看着女兒手中的鐵冠,恍惚了一下道:
“做成這樣是爲了讓每一代宗主謹記,戴上它不是風光之事,也無神異之處……”
說話間,陶問書視線上移,落在了鄭朱曦明麗的臉龐上,嗓音低沉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是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