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星殿,紫微閣。
聽完丁松言的描述,頭戴鐵冠的陶問書溫和說道:
“那確實值得和幾位長老商議一下。”
這位宵明宗宗主隨即拿起橫放於書桌上的一把長劍,連鞘遞給了丁松言。
她含笑說道:
“這是答應你的獎賞,由少許昆吾銅、三兩龍首鐵、一枚北冥冰精和定江鍛鋼鑄造而成,雖比不上昆吾八劍這等天下神兵,但亦相當不凡,削鐵如泥,觸者深寒,與你‘分四時’裏的‘冬’相得益彰。”
正式拜師後,陶問書就告訴丁松言,除了先前討來的彩頭,宗門還會給他三份獎賞:
一是以上交《祕傳山海經》爲由頭給予宗師地位,這體現在衣食住行之上;
二是贈他一把超越利器且與他相襯的長劍,這需時日來蒐集材料,請人打造;
三是丁松言摸索自身“造竅”法門時,可到傳功長老處借閱《周天星斗書》和《燭照長夜經》的“造竅”、“凝脈”、“裝髒”篇章,以做參考,只是不能將相應寶經帶走,事後琢磨也僅憑本身記憶,不能落於文字。
這是陶問書作爲宗主都未曾得到的待遇,那部分祕籍正常只掌握於年歲已大、不再離開宗門的傳功長老手中,就連傳功長老們特意培養的弟子,各自也只零散知曉,得到了一定歲數,不再下山,算是出師後,才能融會貫通。
彼時,丁松言聽完師父的講述,頓覺有些壓力:
這叫啥?這叫全宗的希望!
他接過那把長劍,先看了眼劍鞘。
劍鞘深黑,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其上刻有諸多壁畫般的圖案,彷彿一個個人族在暗夜裏艱難跋涉,雖無人舉燭,卻滿是燭照之意。
錚的一聲,丁松言抽出了那把長劍。
劍長四尺三寸,晶瑩剔透,彷彿冰雪所鑄,鋒刃寒意深深,似凍似銳。
而近乎透明的劍身中,還有一抹赤紅之色如火,就像冰天雪地裏溫暖一方、帶來生機的薪火。
這把劍既有“冬”的一面,又存燭夜氣韻。
丁松言隨意挽了個劍花,頓覺周圍有寒意湧現,彷彿一下到了深秋。
他向着木窗遙遙劈出一劍,身後有一片天寒地凍、白雪皚皚的景象浮現了出來。
氣流彷彿被凍結,琉璃窗上的飛蟲振翅欲起,卻頗爲緩慢,似乎已遭霜華壓垮。
它的慢與劍的快彼此映照,讓目睹者皆一陣眩暈,生出氣血翻騰之感。
宙光生亂,便是如此。
時光短暫停滯辦不到,但可藉助“冬”之意味,在快慢之上做不少文章……假以時日,我若能成天人,甚至踏足靈境,一劍下去,怕是連宙光都要凍結須臾……丁松言已是對掌中之劍愛不釋手。
除了很強,很適配自己,它還非常美。
“未曾刻名,你自己來想。”陶問書微笑說道。
丁松言這才發現冰晶般的劍身之上並無銘文,只黑鐵劍柄處刻有“建武八年秋,曲中橫,鑄於定江府寶平巷”字樣。
“曲三郎?”丁松言沒想到鑄劍師竟是熟人。
這傢伙不是機關師嗎,如此多才多藝?
“本想請曲三郎父親來鑄,可他身體欠佳,尚未恢復,而曲三郎已盡得他真傳。”陶問書解釋了一句,“這把劍可還滿意?”
“弟子很滿意。”丁松言想了想,“就叫它寒影劍吧。”
他還劍入鞘,提着寒影劍,心情愉悅地告別師父,返回崖邊居處。
他明面上已開始煉竅,能於宗內隨身攜帶兵器了。
喫過午飯,休憩恢復好精力,丁松言等來了鄭朱曦的拍門聲。
這少女挽着簡單款朝天髻,插着根青玉簪,上着湖水色對襟小襖,下穿蔥綠色羅裙,提着自己那把藏於金紅之鞘內的長劍,笑吟吟對丁松言道:
“丁師弟,你可還有事要做?”
“就等師姐你了。”丁松言也拿上了自己的寒影劍。
兩人腳程皆是很快,且有功法在身,下山之路如履平地,沒多久便到了有高高城牆的平湖鎮。
守在城門口的只一隊宵明宗弟子,沒有軍卒,也無捕快。
在平湖鎮,門規勝過官法,有事往往都是宵明宗執法堂處理,若涉及外來者,或是有弟子犯下了大罪,則會移交給最近的縣衙。
一聲聲熱情的招呼裏,鄭朱曦帶着丁松言通過了城門區域。
“糖葫蘆賣了!糖葫蘆賣了!
“四文一串!”
各種吆喝聲洶湧而來,鑽入了丁松言的耳朵,不遠處的酒樓內還有琴聲悠悠盪出,配着“千年等一回”的歌聲。
賣釵環珠翠、孩童戲具、飛石兵矢、布頭針線等物的商販,則匯於大街兩側,熙熙攘攘,分外熱鬧。
丁松言霍然有種回到人世回到紅塵之感。
一個多月的山居清修讓他都有些忘記繁華喧囂是甚麼樣了。
他的精神逐漸舒展開來,心中莫名有喜悅之情升起。
“怎樣?”鄭朱曦側頭笑道。
“整個人似乎瞬息便沉澱下來。”丁松言不算恰當地描述起自己的感受。
鄭朱曦滿意點頭,梨渦甜美地說道:
“你有這種感受,我這做師姐的就放心了。
“丁師弟,你一心武道,勤學苦練是好事,但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總是繃緊,總是離羣索居,心性上會出問題,不利於長久修行。”
丁松言怔了一下:
“師姐,你請我幫忙,其實是找個藉口,特意帶我回歸紅塵,放鬆身心?”
鄭朱曦梨渦變深,螓首微揚地說道:
“作爲師姐,指點的可不只是招式和法門。”
還得關心小師弟的身心健康?丁松言半是好笑半是有點感動地說道:
“那我等會可得好好報答師姐。”
“放心,有的是機會。”鄭朱曦裙角微蕩地轉過身去,領着丁松言在平湖鎮內閒逛起來。
說是鎮,其實已有上萬人,縱橫各三條大街,輔以數十條小巷,鄭朱曦一邊行走,一邊給師弟做着介紹:
“這是先賢街,有表演社戲的地方……
“這是梅家食鋪,我最愛他家的羊白腸……
“你聽到了嗎?你的《白蛇傳》都傳到平湖鎮來了,可受歡迎了……
“這是我家,我爹來平湖山時,若是住在宗門內,諸多不便,就在這觀山巷買了個院子……
“……”
丁松言邊隨手拿起臉譜、陶器等物翻看,邊配合地問道:
“師姐,每次都是師丈來平湖鎮?”
鄭朱曦笑着搖頭:
“我娘會特意將炎京相關之事攢着,親自去處理,若我爹未在炎京,年節前後,她也會帶着我回常華府,都州常華府。”
都州是五聖宗所在。
師父和師丈感情挺好的樣子……丁松言見鄭朱曦時不時到處打量,遂壓着嗓音問道:
“師姐,你在看啥?可有師弟能效勞的地方?”
鄭朱曦收回視線,同樣壓低聲音道:
“我帶你來平湖鎮閒逛,除了讓你放鬆身心,也是給我做個遮掩。”
“遮掩?”丁松言腦海內驟然冒出了一段話:
作爲宗主之女,宗門上下皆是期待的後起之秀,美名遠傳定江府之人,你哪怕套個麻袋,也是大家矚目的焦點。
鄭朱曦清了清喉嚨,有些感慨地說道:
“每年十一月或臘月,宗門都會納新,許多家資頗豐者七八月便會到來,住在平湖鎮,時日累積下,他們能與不少宗門之人相熟,之後挑選時,或許能找到說得上話的。
“這對那些家底不足,乃至囊中羞澀之人不公,他們往往要到納新前幾日才至平湖,不敢住太久,自無法認識門內弟子和執事。
“我最近常到平湖鎮閒逛,爲的就是看看哪些外來者與宗門執事、弟子交往過密,默默記在心裏,可大家都知我性子,等閒不會讓我看見,我只能找你幫我做個遮掩。”
還真是鄭師姐你能做出來的事……丁松言笑着問道:
“看到了,記住了,又怎樣?”
“若天資不足,被提攜入門,我會告知我娘。”鄭朱曦坦坦蕩蕩地說道,“要是天資聰穎,確實應當入門,我也沒法,只是不建議此等心術不正者修煉《燭照長夜經》。”
嘶,師姐,我怎麼有種你在指着和尚罵禿驢的感覺……我就是那種喜歡攀附關係的人……不過,我一步登天,專心武道後,這方面的心思也淡化了不少……還好還好,我是靠渾沌之力衍化《燭照長夜經》的功法,談不上心性相不相符……丁松言暗自腹誹了幾句。
鄭朱曦看了他手中之劍一眼,轉而說道:
“允諾給你的那把劍到了?”
“嗯,叫寒影。”丁松言將長劍抽出半截,展示給鄭朱曦看。
“真漂亮。”鄭朱曦眼眸晶亮地讚道。
她隨即笑意盈盈地說道:
“我的劍叫秋水,是秋,你的劍爲寒影,是冬,果然是師姐弟。
“來,師姐給你挑個劍穗。”
鄭朱曦正要拉着丁松言去售賣劍穗的街邊攤位處,一名宵明宗弟子快步過來,氣喘吁吁地說道:
“鄭師妹,有人中了邪,麻煩你去看看燭照劍意能不能解決。”
宵明宗內主修《燭照長夜經》者不多,能在大衍境就練出燭照劍意的更少,鄭朱曦是其中之一。
中邪?丁松言動了下眉毛。
“好。”鄭朱曦當仁不讓,帶着丁松言就跟了過去。
注:不同朝代的尺和丈數值偏差較大,我們習慣性使用的七尺男兒的尺和三丈十米的丈更是矛盾,沒法做到十尺等於一丈,所以本書略微統一下,一尺等於24厘米,十六尺等於一丈,略合385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