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下來,荒地開了好幾十畝,雖然離二百畝還差得遠,但是至少夠今年種的了,當然今年也種不了甚麼了,天已經開始涼了。
八月底的北境,白天還好,太陽曬着還算暖和,但是早晚就涼了,風吹過來帶着一股子寒意,像是秋天還沒過完,冬天就急着要來的樣子。
沈晚棠站在院子裏,攏了攏衣領,看了看天。
天高雲淡,瓦藍瓦藍的,一絲雲彩都沒有,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得院子裏的樹葉嘩啦嘩啦的響,牆角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邊緣捲起來,風一吹就掉幾片,在地上打着旋。
她收回目光,腦子裏轉着事情。
地翻完了,肥也上了,來年開春就能種莊稼,但是今年冬天怎麼辦?一大家子十幾口人,不能光喝西北風。
銀子雖然有,抄家時撿的那些加上山寨裏分的,看着不少,但坐喫山空,撐不了多久。
得想個進項。
她想起了之前在平遠鎮買的那些東西,西域來的香料,這邊的人不認識也不會用,便宜得跟白撿似的,老闆說是從西邊過來的商隊帶的,擱在店裏大半年了沒人問,她一併包圓了,總共沒花幾個錢。
還有那些豬下水。
在平遠鎮的時候她特意留意過,肉鋪裏的豬下水堆在角落裏,買肉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一副大腸才幾文錢,豬肝豬心更是便宜得跟白送一樣,雞鴨也不貴,比豬肉便宜多了。
她心裏有了個大概的想法。
滷味。
成本低,利潤高,不用鋪面,支個攤子就能賣,最重要的是,那些香料別人沒有,做出來的味道別人仿不來。
前世她雖然不會做飯,但是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大學門口那家滷味店的香味兒她聞了四年,後來工作加班到半夜,路過滷味攤子總要買點回去當宵夜,滷豬蹄、滷雞爪、滷藕片、滷豆乾,老闆娘是個四川人,辣得過癮,麻得舒服。
她雖然沒親手做過,但是大概的方子記得。
至於比例,多試幾次就行了,又不是做化學實驗,鹹了加水淡了加鹽,總不至於難喫到哪裏去。
第二天一早,沈晚棠沒去地裏,讓沈明禮盯着,自己去了趟鎮子。
老王頭的豆腐攤剛擺上,熱豆腐還冒着白氣呢,看見她過來,眯着眼笑,“沈姑娘,今天不幹活了?
“買東西。”
她先去雜貨鋪買了幾個粗陶罈子,不大不小,裝個十斤八斤的正好,又買了幾塊粗布,回去當籠布用。
劉嬸正在門口餵雞,看見她買罈子,多嘴問了一句,“沈姑娘,你這是要醃鹹菜啊?”
“不是,做點喫的。”
“做甚麼喫的?聞着怪香的?”
沈晚棠笑了笑,“做好了給您送點嚐嚐。”
劉嬸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那可說好了啊,我可等着呢。”
她又去了肉鋪。
肉鋪老闆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拿着大刀剁骨頭,看見她進來,刀停了一下,“姑娘,買肉?”
“今天買下水。”
老闆愣了一下,“下水?豬下水?”
“對,大腸、豬肚、豬心、豬肝,有多少要多少,雞鴨也要,雞爪鴨爪別扔,都給我留着。”
老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這年頭誰喫下水啊?那玩意兒腥臊難洗,做出來一股子怪味兒,有錢人家嫌髒,窮人家也不會做,一般都是剁碎了餵狗的。
但是有錢不賺王八蛋,老闆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行,我給你收拾。”
他從後頭搬出一個大木盆,裏頭堆着大腸豬肚,還有幾副雞鴨雜,一股子腥臊味兒撲面而來。
沈晚棠皺了皺眉,蹲下來看了看,大腸倒是新鮮,粉紅色的,上面還帶着油,就是沒洗過,味道衝得很。
“多少錢?”
老闆報了價,便宜得她以爲自己聽錯了,一副大腸三文錢,豬肚兩文,雞鴨雜論堆賣,一堆五文錢。
她全要了。
老闆幫她用草繩捆好,沉甸甸的一大包,提在手裏直往下墜。
沈晚棠又去買了鹽、醬油、黃酒,這些都是做滷味必不可少的,醬油是散裝的,老闆從大缸裏舀出來,用油紙包好,黃酒也是散裝的,裝在陶罐裏,用泥封了口。
東西買齊了,她扛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過槐樹底下的時候,老王頭看着她的背影,搖了搖頭,跟旁邊曬太陽的老頭嘀咕,“這沈家的姑娘,買那麼多下水乾啥?那玩意兒能喫?”
旁邊老頭叼着菸袋,眯着眼,“誰知道呢,京城來的,興許人家會做呢。”
沈晚棠回到院子的時候,沈明昭剛從地裏回來,正蹲在井邊洗臉,看見她扛着大包小包進來,趕緊站起來,“二妹妹,你買的啥?這麼一大包?”
“好東西。”
沈晚棠把東西放到廚房門口,解開草繩,把木盆端出來,倒上水,準備清洗一下。
沈明昭湊過來一看,臉都綠了,“這、這甚麼玩意兒?”
“大腸。”
“大腸?你買這玩意兒幹啥?這東西多髒啊!”
沈晚棠頭都沒抬,“喫的。”
沈明昭的臉更綠了,“喫?這玩意兒能喫?”
“能喫,做好了比肉香。”
沈明昭看着盆裏那些粉紅色的大腸,上面還掛着油,聞着那股子味兒,他覺得自己的胃在翻湧,往後退了兩步,“你、你做吧,反正我不喫。”
沈晚棠懶得理他,開始洗大腸。
洗大腸是個細緻活,急不得,她先用清水衝了兩遍,把表面的髒東西沖掉,然後撒上粗鹽,用力揉搓,搓得大腸表面起了一層白沫,再用水衝乾淨,如此反覆三遍,腥臊味去了大半。
然後又倒上醋,繼續揉搓,這回搓出來的沫子少了,大腸的顏色也從粉紅變成了發白,摸着滑溜溜的,腥味基本聞不到了。
最後用清水泡上,加了幾片姜,去去異味。
沈明昭蹲在旁邊,看着她洗大腸,從一開始的嫌棄變成了好奇,“二妹妹,你這洗法,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
“你以前在府裏也沒進過廚房啊,怎麼就會這個?”
沈晚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進過廚房啊?你知道我去沒去過?你以爲都跟你似的,就知道喫?”
沈明昭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但是也沒走,就蹲在旁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