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沒理他繼續往前走,她一邊走一邊想事情。
驛站。
刀疤臉說了今天要到驛站,驛站是甚麼地方?那是官家歇腳的地方,有房子住,有熱水喝,有東西喫,當然這些都是給官兵的,他們這些流放的,到了驛站最多就是在柴房之類的地方待着。
但是驛站附近肯定有村子,有集市,就能買東西了。
他現在手裏有錢,抄家時候撿的東西不少呢,但是光有錢有甚麼用,沒地方花。
流放路上有官兵管着,不許跟外人接觸,想買東西也買不到。
除非...
她眯了眯眼,除非能趁着官兵不注意溜出去,但是怎麼溜?鎖鏈鎖着呢,十幾個人串在一起,一動所有人都知道。
得想個辦法。
到了驛站之後,官兵肯定是要喫飯喝酒的,那時候看守會鬆一些,如果能趁着那個時候...
她正盤算着呢,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轟隆隆的,地面都在震動。
刀疤臉第一個反應過來,往前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都讓開!讓到路邊去!”
官兵們手忙腳亂的把隊伍趕到路邊,鎖鏈嘩啦啦的響,人擠人的,差點摔倒。
沈晚棠穩住身形,往管道上看去,一隊人馬從前方過來了。
騎馬的,少說也有二三十人,穿着軍袍,配着刀,旌旗招展。
是軍隊的人。
領頭的是個年輕的將領,濃眉大眼的,嘴脣緊緊抿着,雖然年輕,但是氣勢不輸給老將。
他騎着一匹黑色馬,馬鞍上掛着長刀,身後跟着兵丁哥哥腰桿筆直,一看就是精銳。
隊伍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那個將領隨意瞥了一眼,馬蹄聲如雷,帶起一陣塵土。
刀疤臉彎着腰,臉上堆着笑,等那隊人過去。
沈晚棠站在路邊,眯着眼看着那隊人馬。
這個地方怎麼會有軍隊?
難道是北境的駐軍?
她正想着,那隊人馬已經走出去幾十步。
忽然——
領頭的那將領勒住了馬,黑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停了下來。
身後二三十全部刷刷的停住,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將領坐在馬上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拔轉馬頭,黑馬轉過身來,面朝這支流放隊伍。
刀疤臉的臉色變了。
那將領的目光掃過來,從隊伍頭掃到尾,又從隊尾掃過去,最後停在了隊伍中間。
他一夾馬腹,黑馬邁步走回來,馬蹄踩在官道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刀疤臉嚥了咽口水,小跑着迎上去,“大人,小的押解的是流放犯人,往北境去的,絕不敢生事...”
將領沒理他,他的目光越過刀疤臉落在隊伍裏。
將領騎馬走到隊伍面前,勒住馬,低頭看了他們好一會兒。
沈晚棠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緊了鎖鏈,她沒想明白的問題也不用想了,這個人已經在面前了,接下來會發生甚麼,誰也不知道。
刀疤臉站在旁邊,臉都白了,腰彎的跟蝦米似的,“大人,這、這真是流放的犯人,文書都齊全,您要不要看看?”
將領抬手止住了他的話,刀疤臉的嘴立刻閉上。
將領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個響。他個子很高,比刀疤臉高出大半個頭,站在那裏就像一堵牆,軍袍上沾着風塵,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晚棠下意識地後退了一下,鎖鏈嘩啦響,他走到沈晚棠面前。
沈晚棠抬頭看着這張臉。
濃眉大眼,長得倒是真的帥,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眼睛很黑很沉,像是一口井。
兩人對視着,然後將領突然開口了。
“富貴。”
沈晚棠:“......”
她滿臉問號。
什玩意兒?
富貴?
她左右看了看,左邊是沈明昭,右邊是沈明禮,身後是三個姨娘。
誰叫富貴?
將領看她的樣子,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嘖了一聲,往前探了探身子,靠近她的耳朵,壓低聲音。
“我,狗剩啊!”
“......”
沈晚棠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呆滯。
狗剩?
狗剩??
誰他媽會叫狗剩?
她開始拼命地在原主的記憶裏翻找,原主的記憶就像是一櫃子亂糟糟的衣服,她翻了好久,才從最底下的角落裏翻出這麼一個人來。
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原主大概五六歲的時候,侯府隔壁是將軍府。
將軍府裏有個小兒子,比原主大個四五歲,叫甚麼來着?
叫甚麼來着——
蕭...蕭景呈。
對,就是他,那小子是個典型的皮猴兒,他爹常年在邊關,娘跟着爹去打仗去了,他跟祖母住在家裏,也沒人管,整天翻牆頭到處跑。
侯府和將軍府就隔了一道牆,他就老翻過來找原主玩兒。
說是玩兒吧,原主這個人特別的悶,從小就不愛說話,所以經常就是他一個人在那叭叭,原主就在那聽着。
他給原主起外號叫富貴兒,有一次把原主說急了,原主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這麼個名字,就叫他狗剩。
兩人就這麼呆了幾年,他給原主講甚麼邊關的故事,講他爹多厲害,有時候也嚇她。
原主本來就不愛說話,被他嚇得越來越不愛說話了,但是原主倒是不討厭他。
整個侯府裏都沒有人陪原主玩兒,只有隔壁這個皮猴子隔三差五的翻牆過來,坐在她旁邊叭叭。
後來蕭將軍駐守邊關,把全家都接過去了,就再也沒見過這個人。
沈晚棠從記憶裏翻出這些東西,也就用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她看着眼前這張臉,跟記憶裏那個瘦猴兒似的的小孩兒有點對不上。
“...狗剩?”沈晚棠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確定。
蕭景呈嘴角抽了一下,“...你能不能別再大庭廣衆之下叫這個?”
“......”
是你自己說的啊大哥!
蕭景呈直起身子,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剛纔的威嚴,他轉過身,看了刀疤臉一眼。
“這些人,甚麼案子?”
刀疤臉趕緊把文書遞上去,“回大人,永明侯府的案子,通敵叛國,流放北境,文書齊全,手續完備。”
蕭景呈接過文書隨意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看完扔回給刀疤臉。
“歇會兒。”
刀疤臉愣住了,“大人,這——”
“我說先歇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