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膝蓋上攤着一本烘焙食譜。
食譜是她母親年輕時候用的,書頁間夾着好幾張手寫便籤,上面記着各種配方的微調心得。
格蕾家的廚房大小,和威廉姆斯家一層樓差不多。
銅質鍋具掛了滿滿一面牆,竈臺是鑄鐵的,六個爐眼,旁邊還有一座磚砌的烤爐。
女孩此時在想下次帶什麼到學校去。
檸檬司康做過了,黃油曲奇做過了,水果撻也做過了。
重複的品種會顯得沒有新意,但換得太勤又顯得太刻意。
她把食譜翻到“焦糖布丁”那一頁,很快翻過去了。
布丁需要冷藏,從家裏帶到學校的路上要坐二十分鍾馬車,到了教室裏還要在書包裏悶一個上午。
等到午飯時間拿出來,口感和賣相都會大打折扣。
再往後翻,是核桃磅蛋糕。
常溫可以保存,口感紮實,不容易碎,適合男生的胃口。
核桃油脂在烘烤過程中會滲進蛋糕體裏,放到第二天反而比剛出爐的時候更香。
她在那一頁上用鉛筆做了個記號。
又翻了幾頁,到了肉桂蘋果卷。
這個也不錯,但肉桂味道比較衝,很多人喫不慣。
格蕾繫上圍裙,把袖子捲到肘部以上,開始幹活。
她喜歡烘焙。
從七八歲起就跟着莊園裏的廚娘學,做好的點心自己吃不了多少,會帶到學校分給午餐桌上的人。
廚娘笑着說,小姐你做點心比我的還上心。
格蕾覺得這話不對,廚娘做點心是工作,她是爲了好玩。
多照顧一下某人口味,那隻不過是順手的事。
至少少女自己是這麼想的。
………………
午餐時間,格林伍德的餐廳照舊嘈雜。
畫中紳士們顯得格外嚴肅,似乎對今天的菜單也不太滿意。
李察端着托盤走過去的時候,沃倫已經在老位置上坐好了。
面前的盤子是今天的標準配置:
一塊煎得焦邊微翹的牛排,一碗奶油濃湯,烤土豆切成四瓣擺在盤子右側,黃油碟子擱在湯碗旁邊。
沃倫用叉子指了指:“坐,今天牛排換了個廚子煎的,比昨天厚了一點。”
“你連厚度都能吃出來?”
“我吃了一個學期了,當然吃得出來。”
李察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托盤推到一邊。
格蕾已經在他左手邊的位置上了,面前擺着一碟色拉和半杯牛奶,膝蓋上擱着一個用格子布包好的方形紙盒。
她把紙盒打開,裏面碼着核桃磅蛋糕。
“今天的甜點又做多了。”
格蕾把紙盒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沃倫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等一下。”格蕾用叉子擋了一下他的手:“先讓李察來拿。”
沃倫的手懸在半空中,表情很受傷:“我坐你對面好幾個學期了。”
“你在我對面坐一百個學期也是這個順序。”
梅森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
李察拿了塊蛋糕,咬了一口。
甜鹹比例恰到好處,核桃的醇厚香氣在口腔裏散開。
“好喫。”
沃倫終於被允許拿了一塊,塞進嘴裏嚼兩下就嚥了。
“格蕾你這手藝真的可以開店了。”
“開店太累。”
“那你以後打算幹什麼?”
“還沒想好。”格蕾對這個話題沒有更多展開的意思。
就在這時,兩個不太熟悉的面孔出現在桌子旁邊。
“請問……威廉姆斯同學在嗎?”高馬尾的女生開口。
“我就是。”
“太好了!”她把課本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着一行拉丁文:
“我們想請教一個問題,這個從句的虛擬語氣變位,我們兩個討論了半天都沒搞明白……”
她說着話,身體已經很自然地往桌子邊上靠了。
短髮女生更直接,拉了把旁邊空着的椅子就坐了下來。
坐下來的同時,她把胳膊底下那個牛皮紙袋擱在了桌面上。
紙袋口沒有封,露出裏面的兩個三明治,用油紙包着,旁邊還塞了一小袋餅乾和兩個蘋果。
“哦,這是我們帶的午餐。”
短髮女生笑了笑,把紙袋往李察的方向推了推:“喫不完,你們隨便拿。”
推的方向很精確,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李察餐盤旁邊。
沃倫嚼牛排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在兩個女生和紙袋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梅森已經把臉埋進了湯碗裏,肩膀在抖。
格蕾繼續喫她的色拉,叉子在碟子裏撥弄生菜葉,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李察看了眼那個虛擬語氣的問題,用鉛筆在課本空白處寫了兩行變位,三十秒講完了。
高馬尾女生有些尷尬。
她本來準備了至少五分鍾的“請教”時間,結果問題被秒殺了,後續的話題儲備全部作廢。
“啊……謝謝,原來是這樣。”
她翻了翻課本,試圖找到第二個問題。
又是三十秒。
短髮女生在旁邊使勁給同伴遞眼色,意思大概是“再問一個,再問一個”。
高馬尾女生把課本合上了。
“謝謝威廉姆斯同學,你講得真清楚。”
“不客氣。”
兩個女生對視了一眼,短髮那個又把紙袋往前推了推:
“三明治真的喫不完,你拿着吧。”
“謝謝,不用了,我這邊夠喫。”李察指了指面前沃倫點的牛排和格蕾帶的蛋糕。
短髮女生的目光在那塊牛排和核桃蛋糕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坐在李察左邊安安靜靜喫色拉的格蕾。
格蕾抬起頭來,藍眸平靜地和她對視了一下。
短髮女生把紙袋收回去了。
“那我們先走了,下次有問題再來請教。”
“好的。”
梅森終於從湯碗後面抬起頭來:“李察,你這個‘請教拉丁文’的業務量最近是不是有點大?”
“她們確實是來問問題的。”
“問題三十秒就講完了,三明治倒是帶了兩個。”
沃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現在終於理解我爸說的‘投資要趁早’是什麼意思了。”
“什麼意思?”休從旁邊探過頭來。
“意思是我早就開始請他喫飯了,現在這些人才來,晚了。”
格蕾從紙盒裏又取了一塊蛋糕,放在桌子中間。
“最後一塊,誰要?”
梅森和休同時伸手。
格蕾看了看兩人:“猜拳。”
梅森出了布,休出了石頭。
他心滿意足地把最後一塊蛋糕塞進了嘴裏。
………………
喫完午飯,李察去了學校圖書館。
格林伍德中學的圖書館不大,但覆蓋面比較廣。
三樓那排特殊書架藏着赫頓先生的祕密教材,一樓和二樓則是面向全校學生的常規館藏。
他在二樓的“宗教與神話”分區和“歷史”分區之間來回走了好幾趟。
最終只找到了三本。
一本是關於黑土河流域喪葬傳統的通識讀物。
封面印着一具纏滿亞麻布的木乃伊側面像,出版社是帝都某家面向大衆的科普社,文字通俗,配圖不少。
一本是某位教授編譯的“赫爾墨斯文集”節選,封面被人摸得毛了邊。
這本書內容比第一本嚴肅很多,但翻譯者顯然把原文中最晦澀的段落都做了藝術化處理,可讀性不錯,但專業性也就那樣。
第三本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那是一本兒童版的黑土河流域神話故事集。
封面上畫着卡通法老和一隻笑眯眯的阿努比斯狗頭,顏色鮮豔得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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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圖書館裏和黑土河流域相關的第三本書,別的就沒了。
他蹲在書架前翻開這本兒童讀物的時候,旁邊低年級學生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李察面不改色地把書夾在腋下,走到閱覽室角落坐下來。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裏,他從三本書中提取出了關鍵信息。
第一本書,喪葬傳統通識讀物。
黑土河文明認爲靈魂不是一個整體,靈魂是由多個獨立部分組成的。
其中最核心的幾個概念:
卡(Ka)——生命力,出生時被賦予,死後需要供奉來維持;
巴(Ba)——人格或精神,通常被描繪爲人頭鳥身;
阿赫(Akh)——復活後的完整靈魂,卡與巴結合的最終形態。
而在這些廣爲人知的靈魂組分之外,還有經常被通俗讀物一筆帶過的部分。
舒特(Sheut)——影子。
黑土河流域的人認爲,影子是靈魂的獨立組成部分。
它不是身體附屬品,也不是光照產生的物理現象。
影子有自己的存在,有自己的意義。
人死後,影子不會消失。
它會留在冥界中繼續存在。
在某些喪葬文本中,影子甚至被認爲是死者在冥界中行動的“載體”。
當肉身腐朽、巴飛離、卡留在墓室中等待供奉的時候,是影子在冥界的黑暗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