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他桌子旁邊的過道里停了下來。
安靜了一會兒,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長的物件。
李察抬起頭來。
莉莉安站在桌前,她手裏抱着一本書。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裏碰了一下。
李察把目光移向桌面右上角。
那是一枚手工製作的書籤,用的厚磅水彩紙,紙面上畫着月桂枝。
月桂在古典文學裏的含義有很多層。
和平、勝利、智慧……具體取哪一層,取決於語境。
但在西塞羅杯結束之後送給自己這樣一枚月桂書籤,語境已經很清楚了。
她應該在西塞羅杯結果公佈後,就開始做這枚書籤了。
紙面上墨線完全乾透了,月桂葉邊緣還能看到極淡的水彩暈染。
這是花了時間和心思做的東西。
李察抬起頭,準備道謝。
“這個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莉莉安搶在他開口之前說話,語速很快。
“就是……你在西塞羅杯上的表現很好,我覺得應該有人說一聲恭喜。”
少女站在原地,長髮遮住了有些發紅的耳垂。
她看到桌上那本古希臘文入門教材,開始轉移話題:“你在學古希臘文?”
“嗯。”李察把月桂書籤小心夾進扉頁:“剛開始。”
莉莉安的指尖在書脊上無意識地蹭了蹭。
“這個字母的發音,這本書裏教的不對。”
李察愣了一下:
“這本教材是按阿提卡方言(雅典那一塊兒)的復原音讀法教的……”
她用口型無聲地示範了一下:
“但大家現在都按現代讀法,你照書上那樣讀,將來做口頭誦讀的時候可能不太好。”
李察抽出自己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下來。
“我學習的時候要用到。”他沒有細說自己爲什麼要學這個。
石像鬼的銘文裏出現過,自己避不開。
莉莉安猶豫了一會兒,從自己懷裏抽出張摺疊的紙,裏面是兩頁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
“給你,應該能有點用。”
李察點了點頭,把紙夾進了自己筆記本。
“謝謝,我抄完還給你。”
“不急。”她說:“我已經用不着了。”
李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覺得自己可能再問一句,對方就會把殼合上。
他換了個方向。
“那你現在讀什麼?”他朝莉莉安懷裏那本書揚了揚下巴。
少女看了一眼懷裏,她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裏還抱着一本書。
她把書轉過來,讓封面朝向李察。
是一本《阿爾比恩羣島藥用植物圖鑑》(增補第三版),封面上印着一株手繪的毛地黃。
“……你喜歡植物?”
“嗯。”她的聲音比剛纔輕快了一點點:“我自己也畫。”
“畫植物?”
“解剖圖。”她的指尖在書脊上又蹭了蹭:
“把一株植物從根到花蕊一層一層分開畫出來,每一部分旁邊標上拉丁文學名。”
李察挑了一下眉毛。
植物解剖繪圖不是這個年代少女常見的愛好。
烘焙、水彩花卉、鋼琴……這些纔是大部分中學給女生設計的課外活動。
植物解剖是科學插畫,屬於早期博物學家的領域。
“爲什麼畫這個?”
“……好看。”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它們不會動。”
“有機會給我看看你畫的?”
“好。”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往桌邊坐了下來。
莉莉安本來準備送個禮物就走,沒想到最後還是坐下了。
她坐在李察斜對面,中間隔着那本攤開的教材。
李察想起赫頓先生剛纔囑咐自己的話,故意用漫不經心的口吻閒聊着:
“其實,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唔……”莉莉安翻着自己手裏的植物學圖鑑,有點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就是這些東西。”
李察指了指教材,又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
“學着學着,有時候會冒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少女把手裏的書合上了。
“好像每個古典文本的作者,西塞羅、維吉爾、品達……他們筆下那個世界,和我們現在活着的這個世界,中間都隔着一層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着教材上的帕特農神廟插畫,沒去看莉莉安。
“他們寫神代、寫命運、寫探索世界,看起來完全不像我們現在寫那樣。
就好像並沒有在編那些東西,他們是在描述,他們真的見過。”
“……”莉莉安沒有說話。
“然後你就會想,是不是他們見過的那些東西,到現在也還在,只是我們這一代人不知道怎麼看過去而已。”
李察說完這句話,故意等了一下。
圖書館三樓很安靜。
窗外天灰濛濛的,雨沒下,但有一種隨時可能落下來的潮溼感。
少女的手指停在書頁邊角上,沒有翻動。
她低着頭,視線落在植物圖鑑封面上,但顯然沒有在看那株毛地黃。
“你說的那層東西,你覺得它是什麼?”莉莉安反問了一句。
這種反問本身就是回應。
如果她對這個話題完全沒有概念,正常應該是困惑,或者禮貌性地附和兩句就把話題岔開。
但她沒有困惑,也沒有岔開。
她在追問。
“我不確定。”李察的回答留了餘地。
“可能是一種……隔膜?把我們能看到的世界和看不到的世界分開的東西。”
他用了一個很模糊的詞。
兩人在可能有第三者的房間裏談論祕密,用的全是暗語和比喻。
莉莉安的指尖在書頁邊角上輕輕颳了一下。
“隔膜?”
“嗯。”
“你在三樓那些書裏,讀到過相關內容嗎?”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李察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赫頓先生說過,莉莉安在那些書上花的時間比他更長。
“讀到過一些。”李察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附錄C?”
這個詞輕飄飄的,像在問今天食堂有沒有番茄牛尾湯。
“對。”李察說。
莉莉安點了一下頭,她同樣確認了什麼。
兩個在同一條暗巷裏各自摸黑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拐角處碰了面,發現對方手裏也舉着蠟燭。
“你破譯到了哪裏?”李察問。
“全部。”
李察有些驚訝。
赫頓先生說莉莉安在三樓的書上花了大半年時間,有些自己跳過去的段落她反而逐字逐句地摳。
大半年時間,二十六本書全部破譯完畢。
這個進度確實比他慢很多,但考慮到她沒有【學識】技能的加持,純靠自己啃下來的,這個速度已經相當驚人了。
“你把二十六本書全部讀完了,附錄C也破譯了……但你停在了那裏。”
莉莉安的頭更低了。
李察始終保持着閒聊的節奏。
“讀完那些書之後,正常下一步應該是往更深的地方走。”
“但你沒有往前走。”
他看着莉莉安:“是因爲什麼呢?”
圖書館窗戶沒有關嚴,冷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吹動了桌面上筆記本的頁角。
莉莉安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但她的坐姿變了,後背靠上椅背,肩膀往後收,雙臂交疊在胸前。
這是一個防禦性的姿態。
“我覺得那些已經夠了。”她說。
“夠了?”
“夠了解這個世界的另一面是什麼樣子了。”
她的措辭很小心。
“瞭解和參與是兩回事。”
“我可以知道里面有東西,但我不需要親自走過去看。”
李察沒有立刻反駁。
他在腦子裏把莉莉安的話,和菲利普斯在帝都大學圖書館裏說的話做了一個對比。
菲利普斯站在洞口邊上往裏看了一眼,判斷風險收益比不划算就轉身走開了。
他有優渥的家庭背景,有體面的前途,有足夠多理由留在安全的地方。
他的“不往前走”是主動的取捨。
但莉莉安看起來不太一樣。
李察決定再試探一步。
“你說得對,瞭解和參與確實是兩回事。”
他先順着她的話接了一句,話鋒一轉。
“我最近看了些書,書裏的作者把從事那個行業比作潛水。”
“淺水區是近岸,陽光能照到海底,水是透明的,你能看清腳下有什麼。
大部分潛水者一輩子都待在淺水區,這裏足夠安全,也足夠有趣。”
“再往深處潛,水開始變暗,陽光穿不透了,你只能靠自己帶的頭燈。
燈能照多遠,你就能看多遠。燈滅了,你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再往下……”
“夠了。”
莉莉安打斷了他。
少女深呼吸幾次,才恢復了平靜。
“抱歉。”
“我現在……不太喜歡和人聊這些。”
李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時間不早了。”莉莉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雲層比剛纔更低了,雨大概要落下來了。
“我該走了,還有一篇拉丁文翻譯作業沒做完。”
這個理由找得不太高明。
以她的拉丁文水平,翻譯作業大概用不了多久。
但李察沒有拆穿她。
“好。”
莉莉安站起來,把植物學圖鑑抱回懷裏。
她站在桌邊,猶豫了一下。
“那個書籤……”
“很漂亮,我會好好保存的。”
“嗯。”
她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李察。”
“怎麼了?”
“你剛纔說的那個比喻,關於潛水的。”
“淺水區、深水區那個?”
“對。”
她站在書架間的過道里,側臉被灰濛濛的天光照得晦暗不清。
“你自己打算潛到哪裏呢?”
“我纔剛開始學游泳,在淺水區都要用游泳圈。”
李察故意開了個玩笑:
“等我什麼時候不需要游泳圈了,再決定這些吧。”
“噗……”少女被這個奇妙的比喻逗笑了:“那你加油。”
莉莉安向他揮揮手,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李察看了看窗外,雲壓在頭頂,雨卻一直沒落下來。
………………
接下來幾天時間,他把白天時間全部交給了古希臘語和日常課業,晚上則留給斯芬克斯油燈。
白天進展很順利。
古希臘語的字母系統在第三天就完成了基礎記憶,第四天開始啃名詞變格。
李察在筆記本上把雙數變格表單獨抄了一份,用紅筆圈了幾個在赫頓先生新對照表裏出現過的高頻詞尾。
晚上的工作更費腦子。
油燈的封印,他很早就分析過了。
圓套三角,三角三邊延伸短線,黑土河流域祭司銘文封印。
設計者很專業,每個符號都在正確位置上,短線彎曲方向和中游祭司銘文的書寫習慣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