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涼亭內，唯有雨打翠竹的細碎聲響。
宮秋瀾能在連雲八百里立足，且創下玉鸞山莊這份基業，除去一身遊虛海圓滿的修爲，心思自然是玲瓏剔透。
可即便如此，聽得姜月初這番話，她依舊忍不住微微發愣。
先不去管對方究竟要借甚麼。
甚麼叫“是會還的那種”？
既然是借，難道還有不還的道理？
若是不還，那豈不是明搶？
宮秋瀾看着眼前神色認真的少女，一時間竟分不清對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隱晦地點撥甚麼。
“咳咳......”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言語間的不妥，姜月初握拳抵在脣邊，有些生硬地乾咳一聲。
“不好意思，我小地方來的，我們那借東西......一般都不用還。”
“......是......是嗎？”
宮秋瀾勉強露出一絲笑意，不過也並沒有在這話題上太過糾纏。
不管這小地方的規矩究竟有多荒謬，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弄清楚對方到底要借甚麼。
若是些尋常之物，就當是送給對方，權作還了那救命之恩，倒也不算甚麼大事。
念及此。
宮秋瀾疑惑看去：“姜道友需要甚麼，不妨先說說看？可是你那些...老鄉初來乍到，缺了甚麼？”
“託仙子的福，我那些老鄉安置得極好，倒沒缺甚麼東西......是我自己，缺了點東西。”
姜月初也不遮掩，乾脆利落道：“我想借點功德。”
“......”
涼亭內，雨打翠竹的聲音似乎清晰了幾分。
宮秋瀾眸光微斂，沒有立刻接話。
對於畫境修士妖魔而言，功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沒有誰會覺得自己功德太多，夠用去借的。
她沉吟一陣，隨後斟酌開口：“姜道友，非是秋瀾吝嗇推脫。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按理說你要甚麼，我都不該說半個不字。”
宮秋瀾嘆了口氣，目光投向亭外的濛濛細雨。
“可這功德......確實難辦。玉鸞山莊雖在連雲八百里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勢力，但莊內並非只有我一人需要修行，幾位妹妹，乃至手底下的附庸，皆需資源供養。”
“更何況，我等手中吸收香火的法器，品階低劣......若是與天庭相比，轉化效率怕是連五分之一都不到。”
“五分之一？”
姜月初皺起眉頭，“差這麼多？”
宮秋瀾苦笑一聲：“天庭的底蘊，哪是我等能比的......就算僅有五分之一，在這連雲八百里，卻已算是極爲不錯了。”
“哦......”
姜月初陷入沉思。
就是不知道自己那佛珠算好還是算差。
若是連對方的都比不過，拿出來豈不是貽笑大方......
可若是比玉鸞山莊的還要好，自己拿這佛珠去替對方提煉香火，多出來的功德給自己，自己還要不要還......正猶豫間。
宮秋瀾見少女遲遲不語，試探性地開口問道：“姜道友很急缺功德麼？”
姜月初抬起眼眸，輕點下頜：“是有點急。”
宮秋瀾嘆了口氣，倒也並未去問緣由。
“其實，本不該與道友說起此地，但這或許也算是一條路子.....道友可聽說過蘭陰山？”
“嗯？”
姜月初壓下心頭思緒，好奇道：“仔細說說。”
“蘭陰山下有溪，崖岸多生蘭茞，溪以蘭名，城以溪名，故名蘭溪。”
“此地乃是九州與釋門交接地界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三教九流，仙佛妖魔，皆有在此營生。”
“其中，有一個勢力，名喚太平錢莊。”
“太平錢莊？”姜月初挑了挑眉。
宮秋瀾點了點頭，神色多了幾分凝重：“這太平錢莊，不論出身根腳，不管你是九州仙家，還是山野妖魔，只要踏入錢莊大門，皆可借貸功德。”
聽到這個。
姜月初來了興趣，坐直了幾分：“憑甚麼借？”
“自然是憑修爲天賦。”
宮秋瀾轉動着手中茶盞，輕聲道：“你所展露出的天資實力越是驚世駭俗，所能借貸到的功德便越多，以姜道友的天資......”
她略微停頓，目光在姜月初身上流轉，隨後估摸道：“大概可借一千圭。”
“一千圭？”
姜月初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差點坐不住了。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火熱，清冷的眼眸中透出幾分審視，好奇問道：“借這麼多，就不怕有人賴賬不還？”
“呵呵......”
宮秋瀾啞然失笑，搖頭道：“既然敢開門做這等放利錢的買賣，自然是不怕別人賴賬的。”
“有根腳？”
“有大根腳。”
姜月初略作思量，試探道：“不會是天庭，或是釋門的人吧？”
宮秋瀾沒有直接作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緩聲道：“姜道友，這世上的事，哪有絕對的涇渭分明，天庭與釋門確實勢如水火，可那些都是上面的事......這世上一切，說到底無非是個利字，有錢賺，便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喫肉，仙佛妖魔，皆是如此。”
“......”
姜月初恍然。
原來如此......
“若是真還不上了，會怎麼樣？”
“還不上？那也簡單。”
宮秋瀾神色平靜：“天下之大，總有些不方便自己出面去解決的麻煩，皆可委託給錢莊。”
“你若是借了功德還不上，錢莊自然會按着你的修爲，派下相應的差事，只要你肯賣命，這賬，總有還清的一天。”
“......”
等了片刻，見宮秋瀾遲遲沒有下文。
姜月初疑惑道：“好處說完了，壞處呢？”
“？”
聽到這話。
宮秋瀾有些呆滯地朝少女望去。
察覺到對方眼神中的錯愕，姜月初很快意識到自己口誤，輕咳一聲，連忙找補：“我的意思是......找這錢莊借功德，還有沒有別的壞處？”
宮秋瀾搖了搖頭。
“其實說起來，有這麼一處地界，可解修士妖魔的燃眉之急......本應該是好事。”
“但其利息之高，根本遠超你的想象。”
“凡俗市井尚有九出十三歸，此錢莊的規矩，卻更爲苛刻，利滾利，息生息，多少天賦不錯之輩，只因借了些許功德......”
說道此處，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片刻後，宮秋瀾咬了咬牙，沉聲道：“這樣吧，秋瀾這裏雖不寬裕，但擠一擠，還能借出道友百圭。”
“若這百圭可解道友燃眉之急，還是莫要去蹚錢莊的渾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