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絢麗得不像話的極光,整整持續了四十八個小時。
無數對小情侶站在陽、樓頂、公園,相互依偎着。
綠色、粉色、紫色的極光在天上慢慢移動。
從京滬杭,到歐亞大陸,最後到太平洋的兩岸。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空又恢復成了它一貫的樣子。
朋友圈裏那一波“有生之年”也跟着慢慢平復下來。
也有人發着發着,忽然就有點悵然了。
【還能再看一次嗎。】
【下一次是甚麼時候啊。】
【真的太浪漫了,感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底下立馬有人回。
【活久點兒,活到下次。】
【你想得美,下一次估計得幾十年後。】
熱度往下掉的同時,網上另一種言論慢慢頂了上來。
最早是一條不起眼的科普帖。
【這次的極光強度,已經摸到1859年卡靈頓事件的邊了。】
底下跟了幾條質疑,又被翻了上去。
【真的假的?】
【1859那次是甚麼級別?】
【就是史上有記錄最強的太陽粒子事件,所有報務員的電報機都冒火星那種。】
討論從“好浪漫”,慢慢變成了“我們是不是剛剛躲過了甚麼”。
熱門貼吧、社交平、行業羣裏。
各種各樣的“我朋友是做電網的”“我表哥在衛星地面站”開始陸陸續續往上冒。
一條接一條往上頂。
【真不是危言聳聽啊,我表哥說他們上週整週都沒睡過整覺。】
【我們公司的衛星運維同事直接被叫回崗位,全員戰備。】
【北斗那邊的人也在加班,我有同學在裏頭。】
某條熱搜底下,忽然冒出一句。
【卡靈頓級別太陽耀斑……這個詞,我一年前在哪兒看到過。】
【+1,我也有印象。】
【好像是哪個數學家寫的論文?】
【東神!是東神!】
【東神那篇預警論文!】
【我特麼想起來了!】
朋友圈裏開始有人轉截圖。
李東那篇掛在arxiv上的論文摘要被人翻了出來,配上一句話。
【東神好像一年前就預言了這件事。】
【冷靜,先等官方。】
官方也終究是出面了。
華夏這邊,新聞晚間檔頭條。
主持人面前的提示板上,寫着【關於近期太陽活動的情況說明】。
“……據國家空間天氣監測預警中心通報,本輪極強地磁暴已於今日凌晨平穩度過。”
“得益於過去一年來全國關鍵基礎設施的同步演練和預防措施,電網、通訊、衛星、海底光纜等系統運行平穩。”
“請廣大羣衆不必恐慌,正常生活、工作不受影響。”
主持人停了半秒,抬起頭。
“再次重申,一切正常。”
華盛頓。
白宮新聞簡報室。
新聞祕書站在講後面。
“……noaa已確認本輪事件強度對應g5極端等級地磁暴。”
“過去十二個月內,聯邦政府已與電力、通訊、航天部門完成多輪聯合演練。”
“目前所有關鍵基礎設施運行正常,公衆無需採取任何緊急行動。”
底下記者剛舉起手,新聞祕書已經收起講稿,轉身離場。
巴黎。
歐空局對外公告。
【歐洲航天局已與各成員國一道,完成對此輪極端空間天氣事件的應對,低軌衛星已切換至備份鏈路,地面通訊運行平穩,公衆生活未受實質影響。】
德國聯邦網絡管理局補了一句。
【感謝相關單位過去一年的預防性投入。】
……
就這一句“過去一年的預防性投入”。
像一根火柴扔進了網上那堆早就堆好的乾柴裏。
【過去一年?】
【過去一年我們做了甚麼預防?】
【提前知道的吧?】
【一年前提前知道這件事的,除了東神還能有誰?】
【東神牛逼!】
【一年前那篇被罵得狗血淋頭的論文,居然救了大家的命。】
【誰說數學家搞不了太陽物理?】
【今天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那些人。】
底下順勢又被頂上來一條。
【裏希特呢?】
短短半小時,裏希特的名字被頂上了熱搜。
【馬普太陽系研究所所長,去年公開抨擊東神論文,親手起草那份“備忘錄”。】
【他說東神是“以數學模型的外衣,行預言之實”。】
【現在呢?】
【裏希特先生,請你出來說話。】
【裏希特先生,過去一年你做了甚麼預防性投入?】
罵聲越來越大。
那份備忘錄的原文、各家媒體當時轉載的標題、裏希特在採訪裏說過的幾句話,被人挨個翻了出來。
馬普太陽系研究所那邊,連一句回應都沒有。
官網,最新一條新聞還停在三個月前。
……
合城。
合城微尺度物質科學國家研究中心。
李東剛泡了杯速溶咖啡,端回工位剛坐下,郵箱就彈出有新的郵件。
他隨手點開。
寄件人那一欄寫着……
nature編輯部。
然後後面還有三份:
sce、、
四封郵件,時間間隔不到兩小時。
李東點開最上面的那封看了一眼。
大致意思是,編輯部看到了他掛在arxiv上的那篇文章,認爲價值非凡,希望他能授權該刊進行同行評審與發表。
李東把杯子放下,然後給克拉拉打了過去。
“喂?”
電話那頭傳來克拉拉的聲音,背景裏有點風聲,像是在戶外。
“克拉拉。”
“嗯。”
“我這邊收到幾封郵件。”
“nature、sce、apjl、prl,四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甚麼時候?”
“今天,兩小時之內。”
克拉拉嗯了一聲。
“那我這邊,估計也快了。”
李東笑了一下。
“那你甚麼想法?”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克拉拉沒有先回答。
“你的想法呢?”
李東把椅子往後靠了一點。
“我不太準備發期刊。”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然後笑着說道。
“我也是。”
“爲甚麼呢?”
兩人異口同聲的問道。
然後兩人都愣了一下,好像都在等對方說原因,見對方都沒說話。
結果兩人又同時說道。
“因爲……酷啊。”
話音結束,兩個人都笑了。
其實發期刊,無非是再多幾樣東西。
期刊名頭、影響因子、引用數、各種獎項的資格……
可這些東西,對李東來說,沒有一樣是他真正想要的。
那篇論文寫出來,是爲了讓全球損失降到最低。
現在沒出甚麼大問題,那它的價值已經全部兌現了。
剩下的,無非是再給自己頭上多戴幾頂帽子。
那不是李東要的,也不是克拉拉要的。
很多年前,一個叫佩雷爾曼的俄國人證明了龐加萊猜想之後,把論文掛在了arxiv上。
沒有投期刊,沒有領菲爾茲獎,甚至連沒克雷研究所那一百萬美元獎金都沒領。
很多人不理解。
可對那個人來說,他要的東西,早就在論文寫完的那一刻全部拿到了。
剩下那些,本來就不是他想要的。
李東和克拉拉,可能沒到佩雷爾曼那個層次。
但有一點,兩個人是一樣的。
那就是心靈上的滿足。
電話掛了。
李東從工位的窗戶朝外望了出去。
他的目光透過了千山萬水,最後好像看見了一顆毛櫸樹,樹下站着一個後背筆直的老頭。
……
又過了一天。
馬普太陽系研究所的官網,掛出了一份聲明。
【海因裏希&183;裏希特教授因年事已高,依本所章程相關規定,正式卸任馬普太陽系研究所所長一職……】
【董事會衷心感謝里希特教授多年來爲本所及國際太陽物理研究事業所作出的貢獻……】
【所內研究工作由副所長暫行代理,後續接替程序按章程依次推進。】
【特此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