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在變成這副模樣之前,我或許有過一個名字——母親在巷口喊我回家喫飯時用的那種,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帶着油煙味兒的名字。但現在我記不得了。病毒喫掉了我的大部分記憶,只剩下一些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散落在腦子裏,偶爾被風吹起來,亮一下,又暗下去。
一條很窄的巷子。一棵老槐樹。一雙補了又補的布鞋。還有一碗很燙很燙的粥,有人用調羹舀起來,放在嘴邊吹了又吹,然後遞到我面前。
那是誰?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碗粥很燙,那個人吹了很久。她張嘴時舌尖微微翹起,抵住上顎——不是先吹,是先試溫度。試完了,才吹。吹完了,才遞過來。我想不起她的臉。我只記得她張嘴時露出一顆虎牙。就一顆。歪歪的,尖尖的,長在左邊。
現在的我站在聖輝城南城區廢墟的邊緣。這裏是科爾曼麾下喪屍軍團的集結地,病毒把我們這些互不相識的死人捏合在一起,變成一支沒有名字的軍隊。我周圍站滿了同類——有的高大壯碩,骨骼被晶體纖維替換後能徒手掀翻裝甲車;有的身形極瘦,指尖延伸出骨鐮,破布條在腐綠色的光霧中無聲飄動;還有的趴在地上,下顎晶變,發出極低的嗚咽——那是喪狗,感染後依然保持着犬類的習性,成羣結隊,服從領頭犬的指令。
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種。身高沒有變化,四肢沒有被拉長。晶甲只覆蓋了左前臂和右肩一小塊,邊緣粗糙,接縫處露出灰白色的皮膚。臉上有一片從眉骨蔓延到顴骨的暗綠色晶斑,但眼睛沒有變,灰藍色的,和生前一樣。我沒有骨鐮,沒有重錘,沒有多出來的肢體。站在高大力量型喪屍旁邊,我只到他的胸口——他往前邁一步,地面的震動能讓我晃兩下。
第一次衝鋒是在幾個月前。科爾曼的意志像一陣極冷的風,灌入我們顱骨深處那塊嵌在蝶骨裏的神骸碎片。碎片開始振動,發出一種只有我們才能聽到的頻率——不是語言,直接繞過大腦皮層,激活了殘留在骨骼裏的服從本能。那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疼痛,不是飢餓。它是絕對的。你的腿不是你的腿,你的手不是你的手。開關在別人手裏。
周圍的同類開始移動。先是走,腳步拖沓。然後是跑,腳步從散亂變成密集,最後所有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片沉悶的轟鳴。我也在跑。那塊碎片在振動,它告訴我:跑。跑。跑。
衝在最前面的是高大力量型。他們用身體撞開封牆外那些被炸塌的沙袋和混凝土預製板,手臂一揮就把鐵絲網扯下。獵人型跟在後面,握着從陣亡士兵屍體上撿來的步槍,在跑動中開火。然後是我們——普通喪屍。沒有特殊能力,沒有重型甲殼。任務是填缺口。用身體消耗敵人的彈藥,用屍體鋪路。
我沒有停下來。那個指令的頻率太強了,像一隻大手攥着我的脊柱,把我整個人往前推。衝在我旁邊的是另一個普通喪屍,比我矮一點,右臂整個晶化了,但左臂還是肉身。手指上有一枚被晶體覆蓋了一半的戒指,露出的那一小截在光霧裏反射出一種介於鏽紅和暗金之間的顏色。
然後一枚穿甲彈從封牆的射擊窗裏射出來,正中他的額頭。他的頭在奔跑中忽然消失了一半。碎片呈扇形往後飛濺,濺在我臉上。他的身體在慣性下又往前跑了兩步,然後整個散了架——脊柱從頸椎開始一節一節脫開,肋骨像被拆開的傘骨往外彈。碎片砸在碎石上,一陣脆響。
我繼續跑。沒有停。不是因爲勇敢——那個詞已經被病毒從腦子裏挖掉了,只留下一個空洞,像牙齦上被拔掉牙齒之後留下的血窟窿。我只是繼續跑。因爲碎片還在振動。往前跑。衝在最前面。然後去死。
那次衝鋒我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我只記得封牆上突然亮起一排橘紅色的火光——艦炮沿岸開火。衝擊波把我掀起來,砸在一堆瓦礫上。後腦勺撞在混凝土預製板的邊緣,顱骨裏的碎片發出一聲極尖銳的蜂鳴,然後世界變成了白色。一片空白。
我以爲我死了。但那個白色的空白讓我感到一種極奇怪的恐懼——不是對“消失”的恐懼,是對“甚麼都不是”的恐懼。暗綠色至少是某種顏色。白色甚麼都不是。
不知過了多久,白色慢慢褪去,腐綠的光霧重新從視野邊緣滲進來。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堆屍體殘骸下面。左腿被壓在一隻高大力量型的軀幹底下,斷口處的纖維還在微弱顫動。我用力把腿抽出來。左臂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甲殼,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墨綠色的黏液正從裂口裏往外滲,速度很慢——心臟不跳了,沒有血壓,液體的流動靠的是病毒核心的微弱收縮。
但我記得那碗粥的味道。不是用鼻子記得——嗅覺早就消失了。是用別的東西。也許是那塊碎片。也許不是。
我從屍堆裏爬起來。衝鋒失敗了。封牆沒有破。死了多少同類?幾百?幾千?病毒不算賬——它只下指令。但它沒有告訴你,指令的盡頭是死。
我的手在低垂時碰到了地上的一樣東西。一面燒焦的旗幟。
它被炮火撕掉了一半,邊角還在冒煙。旗杆是木頭的,被燻黑了,但沒斷。旗面上有一個徽記——劍與橄欖枝。我不認識這面旗。但我的手在觸到旗杆的那一瞬間做了一個動作——不是出於指令,不是碎片的振動。我把它撿了起來。
木頭被火烤過之後紋理開裂,粗糙,乾燥,帶着餘溫。我撐着它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然後我繼續往前走。我不知道爲甚麼要舉着它。也許是因爲它很輕。也許是因爲它很亮,在一片腐綠的廢墟里,它是唯一不是綠色的東西。也許是因爲它豎起來的時候,比我高。有一個東西比我高,走在前面,我就不會覺得自己是第一個去死的。
我舉着那面旗繼續走在隊伍最前面。這一次,身後開始出現跟隨者。
第一個跟上來的是路障喪屍。左臂斷了,他在斷口上綁了一塊從瓦礫裏撿來的鋼板,用自己身上抽出來的晶體纖維當繩子纏緊。他走在我的左側,用那塊鋼板擋住從封牆方向射來的流彈。子彈打在上面,噹噹的脆響。他沒有停。
然後是鐵桶喪屍——頭上罩着一箇舊汽油桶。桶壁上被子彈穿了幾個洞,光從洞裏漏出來,在夜色中像一盞行走的燈。汽油桶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靠核心的感知來判斷方向,每一步都走得很謹慎,腳掌落地之前腳尖會先探一下地面。
然後是撐杆喪屍——雙臂晶化成了極長的骨刺。他把骨刺插進混凝土的裂縫裏,身體往上一撐,從一棟樓跳到另一棟樓。落地時骨刺先插入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然後藉着慣性往前翻滾。動作很笨拙,但有效。
然後是二爺喪屍——生前是個老頭,死的時候手裏還攥着一杆旱菸槍。感染後煙槍和手指長在了一起,煙鍋嵌在掌心,菸嘴從食指和中指之間伸出去。他從來不用它抽菸了——嘴裏塞滿了纖維,嘴脣都合不攏。但他還是叼着菸嘴。那是他唯一還記得的動作。活着的時候叼着,死了也叼着。
然後是橄欖球喪屍——肩膀極寬,生前就寬。跑起來低着頭,用肩膀撞開擋路的障礙物。他不記得自己生前打過橄欖球。但他的身體記得。
沒有人告訴我他們爲甚麼跟上來。我也不知道他們爲甚麼要跟着我。也許是因爲我走的方向正好是科爾曼的指令頻率指向的方向。也許是因爲那面旗在一片腐綠的屍潮中太顯眼了。也許甚麼都不是,只是碰巧。他們需要一個走在前面的人,而我正好在走。
但無論是甚麼原因,他們開始越來越多地聚集在我身後。
科爾曼的指令信號在持續衰減。脈衝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從數小時一次變成數天一次,從清晰變成模糊。碎片還在振動,但力度已經弱到我可以在振動時偶爾分心,去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比如那碗粥。比如那雙補了又補的布鞋。比如那個張嘴替我吹粥的人,她的虎牙長在左邊。
我開始能聽到自己心裏的聲音。不是科爾曼的聲音。是我的聲音。
那個聲音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我正蹲在瓦礫堆裏掰左臂上一塊鬆動的碎片。碎片在指間啪地斷了。我的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字——不是“進攻”,不是“前進”。那個字是:疼。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字了。它突然從某個極深極深的地方浮上來。我張着嘴,在腦子裏反覆重複它。疼。疼。疼。不是真的在疼——神經已經被病毒替換了。但那個字的形狀、重量、在喉嚨裏滾動時的震動感——它們回來了。它們告訴我,我曾經是個活人。活人才知道疼。
從那次以後,我開始有意地在信號間隙中尋找這些感覺碎片。冷。餓。困。怕。每一個字浮上來的時候,我都把它含在嘴裏,像含一塊從瓦礫裏撿來的糖。糖已經化了,只剩下甜味。但甜味也是味道。
有一次,我試着對旁邊的路障喪屍說話。我的聲帶發出了一串粗糙的摩擦音。他轉過頭看我,汽油桶下的光暈沒有變化——他不知道我在說甚麼。我的聲音對他來說只是噪聲。我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他轉回頭,繼續走。我閉上嘴,把那串摩擦音吞了回去。但那個聲音沒有消失。它在我腦子裏越來越大。它在我心裏說話,只是別人聽不見。
跟隨我的喪屍從幾個變成幾十個,從幾十個變成幾百個。他們跟在我身後,在殘垣間奔跑,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轟鳴。我回頭看的時候,能看到一條很長很長的隊伍,從廢墟深處一直延伸到我所站的這塊高地。暗綠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被搬到地面的星空。
我還是衝在最前面。因爲旗幟必須衝在最前面。然後去死。
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科爾曼的信號脈衝短暫恢復了一次——比之前更強,更清晰,像一個將死之人忽然迴光返照。那股力量攥住了我們每一個喪屍的碎片,把我們往同一個方向推——封牆的南段。那裏剛被飛天矛兵捅穿了坦克集羣,防線上有缺口。
我們開始奔跑。我舉着旗跑在最前面,身後是幾百個跟隨者。路障喪屍在我左側,舉着那塊坑坑窪窪的鋼板。鐵桶喪屍在我右側,汽油桶被流彈打出了新的洞。撐杆喪屍在高處跳躍。二爺拖着旱菸槍,煙鍋在碎石上擦出一路火星。橄欖球喪屍低着頭,肩膀對準前方。
然後側翼出現了伏擊。
第一顆手雷在我前方數步炸開。衝擊波把我掀翻在地,左臂那塊本來就鬆動了的晶甲被徹底削掉。旗杆脫手了,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幾步遠的瓦礫堆上。
我趴在地上,耳朵裏全是碎片振動過載之後的蜂鳴。科爾曼的信號還在推——命令我站起來,繼續衝。但左臂撐不住身體,試了兩次都滑倒了。第三次,我用右手抓住地面上一塊凸起的鋼筋,用力把自己往前拉,另一隻手去夠旗杆。指尖觸到了旗杆的尾端。
在我即將握住它的那一瞬間,一個身影從我身後衝過去,擋在我前面。用她的身體接住了下一波火力。
是雪女。罕見的低溫型喪屍,全身覆蓋極薄的白色晶膜。她能在高溫中保持低溫核心,但防禦力並不比普通同類強多少。穿甲彈貫穿了她的胸口。晶膜在彈孔邊緣碎裂,碎片飛濺在我臉上——是涼的,冰的涼。她倒在我旁邊,一隻手撐着地面,另一隻手把旗杆推到我手邊。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冰的。地面在她接觸的地方瞬間結了一層薄霜,薄霜在光霧中迅速融化,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張嘴想說甚麼。聲帶已經被黏液淹沒了,發不出聲音。但她的嘴型還在動——舌尖微微翹起,抵住上顎。和那個吹粥的人一樣的動作。然後她的嘴型停住了。
我握住旗杆,站起來。低溫核心停止運轉後,晶膜從邊緣開始融化,化成極細的水珠,順着她的臉頰往下淌。
然後第二個身影衝到了我前面。醜皇。
他的臉部晶化後形成了一張扭曲的、像小丑面具般的甲殼。他站在我前面,用自己的胸口接住接下來的數發穿甲彈。第一發打出了裂紋,第二發把裂紋擴大成碎片,第三發貫穿。他往後踉蹌了幾步,一邊退,一邊回頭對我吼了一句——嘶啞,含糊,但我聽懂了。不是詞,是核心共振傳過來的意思。舉好旗。繼續走。
他轉回去,對着伏擊點的方向噴出了最後一口氣。然後倒下了。面具碎裂,露出底下半張臉——嘴角沒有往上咧。緊抿的,乾燥的,嘴角有一道極細的紋路。病毒給他戴上了一張永遠在笑的面具。他把面具打碎了。
然後是將軍。高大力量型,甲殼上刻着舊帝國軍隊的徽記。他走到我面前,彎下腰——太高了,不彎腰沒法和我對視。臉被晶甲覆蓋了大半,只有右眼露在外面。那隻眼睛是灰藍色的。
“他們爲你爭取時間。不要浪費。”
他轉身,舉起右臂,對着衝在最前面的裝甲車砸了下去。第一拳,引擎蓋上被砸出深深的凹坑。第二拳,右臂的甲殼在撞擊中炸裂,碎片橫飛,有一片劃過了他自己的臉頰。第三拳,砸在同一個位置。這一次他砸穿了。裝甲車的前軸斷了,車身往下一沉。但他的右臂從肘關節處開始出現裂紋,沿着纖維往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肩膀。他用左手扶了一下右臂——關節鬆動了,那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然後他轉過來,對我點了點頭。
我舉着旗繼續跑。這一次,我不是在科爾曼的指令下跑。我是在跑——是因爲雪女把旗杆推到了我手邊,是因爲醜皇擋在我前面直到甲殼碎裂,是因爲將軍用他的拳頭砸停了一輛裝甲車。他們在用命告訴我一件事。不是“你要活下去”——喪屍沒有“活下去”這個概念。他們用命在說的是:舉好旗。繼續走。
我不知道他們爲甚麼要衝在我前面。不應該是旗幟衝在最前面然後去死嗎?爲甚麼他們要替我死?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旗杆。尾端有一小塊被雪女的黏液浸溼的地方,溫度極低,握着的時候手心會傳來一陣刺痛。我把那塊地方握得更緊了。刺痛感讓我清醒——不是科爾曼的信號讓我清醒,是痛讓我清醒。痛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指令。
路障喪屍還在。鋼板已被子彈打穿了不知多少個洞。他走在我的左側,繼續擋着流彈。我回頭看他。他對我點了一下頭——頸椎晶化後轉動不靈活,但很確定。鐵桶喪屍還在,汽油桶上的彈孔多到數不清,光從所有洞裏漏出來。撐杆喪屍還在,右臂骨刺被打斷了一截,但他還在跳。二爺還在,旱菸槍上多了一道彈痕,斜着劃過那朵蓮花,把蓮花劈成兩半。橄欖球喪屍還在,肩膀上新撞出好幾處裂紋,他低頭把一片鬆動的碎片掰下來扔在地上,重新對準前方。
他們都沒有離開。在我身後。跟着那面燒焦了一半的旗。
幾天後,我們在廢墟里暫時集結。這片廢墟原來是一座中學,教學樓被攔腰炸斷,操場上長滿了晶體藤蔓。我們圍坐在操場上,鬆散的一圈,和活人的篝火旁沒甚麼兩樣,只是中間沒有火。科爾曼的信號已經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了——距離上一次脈衝過了很久,碎片裏的振動變成了極細微的、像耳鳴一樣的背景噪音。
我坐在旗杆旁邊。旗杆被我握了一路,木杆表面已經被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剛好是我的手掌寬度。我用拇指摸着那道凹痕,木紋已經被磨光滑了,不再硌手。
將軍坐在一塊斷裂的混凝土預製板上,用砂岩打磨甲殼上的裂紋。醜皇蹲在角落裏,用自己分泌的腐蝕液重新粘合碎裂的面罩——碎片散了一地,他一塊一塊撿起來,對好裂縫,塗抹液體,等它自行凝固。他的手很穩。阿爾法站在最高處——獵人中能力最強的一隻,能用神骸變體信號遠程指揮小規模屍羣。他站在教學樓殘存的樓梯間頂端,一隻手指着遠處科爾曼休眠的廢墟方向。
然後他們忽然都停下了各自的動作。將軍把砂岩放在膝蓋上。醜皇把一片還沒粘好的碎片放在地上。阿爾法從高處躍下。所有首領,都同時轉身,面朝着我。
然後他們問了一句話。不是指令。不是嘶啞的共振。是一句用彼此殘存的聲帶勉強發出的、含混但能聽懂的通用語。將軍先開口,聲音低沉。醜皇跟着,只能發出氣聲,但嘴型很清楚。阿爾法最後,聲音極高極細。三個人說的是同一句話。
“首領。我們何時發起下一次衝鋒?”
我站在那裏,握着旗杆。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喪屍,他們都在看着我。那些目光穿過了旗幟,落在我身上。落在我這張被晶斑覆蓋了半邊的臉上。
我張了張嘴。聲帶還在,還能發出極粗糙的摩擦音。但沒有立刻說話。科爾曼的信號已經不在了——沒有指令告訴我該說甚麼。必須自己想。
我想起雪女把旗杆推過來時那隻冰涼的手。想起醜皇倒下後露出的那張沒有笑的臉。想起將軍扶着鬆動的右臂從裝甲車殘骸旁走回來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那個替我吹粥的人——她的虎牙長在左邊。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知道她希望我活着。
我聽見自己說:“我只需要衝在最前面,然後去死就好啦。你們爲甚麼要衝在我前面?”
將軍往前邁了一步。他看着我,那隻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不只是用聲帶在說話——他用眼睛在看。用記憶在說話。那是人類纔有的方式。
“因爲我們之中,你是唯一一個不想指揮卻舉起了旗的人。”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在胸腔裏經過晶化肺葉的過濾,帶着嗡嗡的共振。“我們之前衝在最前面,是因爲科爾曼的指令在振動碎片。我們服從。但現在指令越來越弱——他在休眠,信號在衰減。我們還在跑,是因爲你在跑。你舉的這面旗,不是他的。它來自城外,來自那道封牆裏。它屬於那些把我們堵在廢墟里的敵人。但你把它舉起來了。把敵人的旗幟舉在屍潮正中央,舉了這麼久,沒有丟掉。你不覺得這不合理嗎?”
他停了停。甲殼下的胸腔起伏了一下——不是呼吸,是病毒核心在收縮。
“這就合理。我們生前都是士兵。士兵不服從旗。士兵服從舉旗的人。”
我看着他,又低頭看着手裏的旗杆。旗面被硝煙燻得發黑,劍與橄欖枝的徽記早已模糊。旗杆尾端那一小塊被雪女浸過的痕跡還在——握了這麼久,那塊的溫度始終比其他地方低一點。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雪女死後的衝鋒中,我衝在最前面,封牆上的敵人開火了。有一個人類士兵站在射擊窗後面,隔着鐵絲網看着我。槍口對準我的額頭。但他沒有開槍。他就那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的眼神變了。從恐懼變成了某種我不認識的東西。某種更沉的、像石頭沉進水裏再也不會浮上來的沉默。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子彈打在我的左肩。沒有打核心。他偏了。那顆子彈本該正中我的額頭——他是射擊窗後面唯一的守軍,那條防線上的每一個士兵都受過精準射擊訓練。在那種距離,打中一隻喪屍的頭顱是基本功。但他偏了。
我不認識他,他也認不出我是誰。但此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一瞬間他在看甚麼。他不是在看一隻喪屍。他是在看他自己——在看我手裏舉着的那面燒焦了一半的旗。那是他們自己的旗。他把子彈打進了我的肩膀。不是殺我。是還給我。
我把旗杆從碎石縫裏拔出來,用力插進更深的地面。吱嘎一聲,極沉悶的阻力過後纔到位。旗杆立住了。燒焦了一半的旗面在腐綠光霧中安靜地垂着。
然後我轉過身,面對身後所有等待的同類。他們站滿了整個操場。我把滿是骨屑和彈片劃痕的右手從旗杆上抬起來,掌心朝上。手在抖——左臂的傷口還在滲液,重心不穩。但我沒有放下來。
“下一次衝鋒。目標——科爾曼。”
隊列裏發出一陣極細微的騷動。不是反對——是驚訝。那個名字在我們之中是一個禁忌。不是因爲他強大——是因爲他創造了我們。背叛他,等於背叛自己的存在。
“他騙了我們。他說服從就能活。但我們死了。死了很多次。他的休眠信號還在振動我們的碎片。替他死。替他的甦醒當鋪路石。”聲音越來越大,每一個字都帶着嘶啞的尾音。“我不去。你們——也不去。”
停了很久。操場上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藤蔓的聲音。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幾百雙眼睛看着我。
然後我擠出最後一句。很慢。一字一頓。
“下一次衝鋒。爲自己衝。爲所有被你們掏出來放在天平上稱過的那些人類心臟——衝在他們前面。”我深吸一口氣——不是真的需要氧氣,是那個動作還在身體記憶裏。“不是殺——”
聲帶在那個位置有一道舊傷。每說一個“殺”字就會扯開裂縫。我停了一下,把那個字從喉嚨裏咳出來。
“——人。是還債。”
沉寂。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沒有人動。幾百只喪屍站在原地,身體還在往前傾——那是科爾曼殘餘信號的慣性。碎片裏最後的微弱振動在顱骨深處發出一聲極尖銳的蜂鳴,像溺水者最後的掙扎。蜂鳴持續了片刻。然後斷了。徹底斷了。
科爾曼的意志在這支軍隊中死去了。
然後。將軍舉起右臂,砸在胸口甲殼上——不是晶體碰撞的聲音,那更像是心跳。醜皇把未完成修復的面罩合上,腐蝕液從裂縫裏滲出,沿着下頜滴落。阿爾法躍上高空,骨鐮在光霧中劃出兩道極長的銀色弧線,雙手舉向天空,發出極長的無聲共振——沒有聲音,但每一隻喪屍的碎片都在同一時刻震顫了一下。
然後是路障喪屍。他用左臂那塊千瘡百孔的鋼板敲了三下地面。第一下悶,第二下沉,第三下整個操場都能聽見。然後是鐵桶喪屍。汽油桶彈孔裏透出的光忽然變亮了——他把核心輸出調到最大,那盞燈變成了一束光。然後是撐杆喪屍。他把斷裂的右骨刺插進地面,撐着身體站起來,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然後是二爺。他把旱菸槍從嘴裏取下來——菸嘴從晶化的嘴脣之間滑出,極細微的摩擦聲——舉過頭頂。然後是橄欖球喪屍。他低下頭,把肩膀對準前方。那個方向不是封牆。是科爾曼休眠的廢墟。
所有喪屍同時用拳頭砸在胸甲上。碎片和骨屑紛紛揚揚,被熱氣流托起,在暮色中翻滾,折射出極淡極淡的白金色碎光——像一場無聲的、凝固了時間的大雪。
然後全體轉身。不整齊。前排先轉,然後是後排,一層一層往後傳遞,像退潮。有幾隻喪屍沒有立刻動——他們的身體還在往前傾,腳在原地生了根。腿部肌肉晶化後無法顫抖,但能看到黏液在皮下加速流動——那是核心在掙扎。兩股力量在骨骼裏對抗,關節處的纖維發出極細微的爆裂聲。
路障喪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用鋼板敲了一下地面。一聲悶響。那幾只猶豫的喪屍動了——不是被說服,是在集體行動的重壓下,選擇了跟隨。最後一排轉過去之後,整支隊伍的方向徹底變了。面朝的不再是聖輝城的封牆。是科爾曼休眠的廢墟。
我把旗杆從地面拔出來。拔出來時一聲極清脆的“咔”。碎石從旗杆上脫落,掉在腳邊。我把旗杆扛在左肩上——傷口還在滲液,我用右手扶着,把它固定住。風吹過來的時候,燒焦的旗面翻了過來,露出背面。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字,繡在紅色旗面的邊緣。我不認識字。但將軍認識。
他走到我身邊,低下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上面繡的是——‘縱使黎明永不到來。’”
我聽着。醜皇在我身後把最後一片碎片按回面罩,咔嚓一聲扣緊。鐵桶喪屍汽油桶上的光芒穩定地亮着。撐杆喪屍在最高處調整了斷裂的骨刺,把身體重新撐起來。二爺叼着旱菸槍,煙鍋在肩頭輕輕晃動。
我轉過身,把旗杆在左肩上挪了一下。
我們不需要墳墓。我們只需要奔跑。縱使黎明永不到來,縱使這具腐朽之軀終將在鐵蹄下化爲塵土。至少我曾高舉那一抹紅色,在無數個沒有太陽的清晨,衝在最前方。然後,去死。
但不是爲他。不是爲科爾曼。
這一次,爲自己。爲雪女那隻冰涼的手。爲醜皇碎裂面具下那張沒有笑的臉。爲將軍扶住鬆動關節時那一瞬間的本能。爲那個在射擊窗後面故意把槍口偏了一寸的人類士兵。爲那個端着粥碗替我吹了又吹的人——她張嘴,翹舌尖,試溫度,吹氣,然後笑。虎牙長在左邊。
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但我記得那碗粥很燙。那個人吹了很久。
我邁出第一步。路障喪屍的鋼板在左側敲擊地面。鐵桶的光在右側穩定地亮着。撐杆喪屍在頭頂躍過,骨刺劃破腐綠光霧。二爺的旱菸槍拖在地上叮噹作響。橄欖球的肩膀在前方開路。將軍的重拳在最後壓陣。阿爾法的共振在頭頂擴散,像一面看不見的旗幟。
我們是喪屍。我們曾是軍人。我們曾是無名者。我們曾是敵人。
但現在,我們是舉旗者身後的隊伍。
旗幟還是衝在最前面。但這一次,我不想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