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克梅斯塔二世。空原克梅斯塔戰團第二任團長,飛天矛兵第一攻擊梯隊領隊。
剛纔我親手用矛尖貫穿了一隻舉着破旗的喪屍的核心。垂直而下,精準命中他右胸蝶骨處的神骸殘片。貫穿後反向激活了他體內全部病毒細胞。他跪在地上,矛還插在胸口,從指尖開始崩解。我落地時單膝跪在廢墟上,矛尖還嵌在他的核心殘骸裏,頭盔火控系統裏標記框仍在閃爍——靶標已消滅。
然後我聽到了哭聲。
不是人類的哭聲。是喪屍的。那些站在跪地喪屍身後的同類,一個接一個發出極低沉、從地底湧上來的嗚咽。有一隻臉上戴着晶體面具的喪屍把面具打開了,扭曲的面孔上有一道水痕。有一隻體形巨大的喪屍,右臂砸在胸口甲殼上,眼淚從沒有被晶體覆蓋的左眼窩裏湧出來。熱成像裏他們的核心溫度沒有變化,但淚水的溫度比體溫低,在成像畫面裏是兩道極細的暗色線條,從眼眶一直劃到下頜。
我見過太多次熱成像裏的喪屍核心——亮綠色的光點,鎖定,俯衝,貫穿,光點熄滅。但我從來沒見過喪屍流淚。
矛還插在那隻喪屍胸口。我沒有拔。
他崩解到最後時,左手鬆開了旗杆。旗杆往側面傾倒,被我一把接住。燒焦的旗面只剩不到一半,殘存的紅色纖維在晚風裏發出極細微的裂帛聲。我攥着旗杆,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些喪屍在朝科爾曼的廠房方向衝鋒。不是潰逃,是進攻。它們舉着這面破旗,正在攻打一座喪屍製造的堡壘。而我剛纔殺了一個舉旗的人。
我把旗杆摺疊,插進揹包側袋。這個動作沒經過大腦。
通訊頻道里維特的聲音響了:“克梅斯塔,廠房方向有能量反應。不是科爾曼——科爾曼的能級曲線在往下掉。是別的東西。比科爾曼更不穩定,波形完全陌生。”
我抬頭。廠房入口處,暗綠色的光正在重新亮起,但那光裏混着另一種顏色——熒藍色。兩種光在廠房深處交替閃爍,映在斷壁上,把那些晶格殘骸照得像一羣正在抽搐的骨骼。
我拔出矛尖。矛尖上殘留的能量液已被反向中和成極淡的白金色。身後,第一梯隊其餘十一名飛天矛兵在空中重新整隊,火箭尾焰在暮色中排出攻擊陣型。
“全體注意。廠房入口,未知目標,能級曲線不穩定。保持高度,等它出來。”
它出來了。
從廠房牆壁裏直接滲出來的。暗綠色晶格牆體在接觸到它身體的瞬間像水一樣泛起極細微的漣漪,然後它整個身體從固態牆體中穿過——骨骼、甲殼、裙襬,一樣接一樣地從晶體內部浮現。牆體在它完全穿過後重新凝固,連一條裂紋都沒有。
遠看勉強維持人形剪影。頭部顴骨太寬,眼眶傾斜角度過於幽深,下頜弧度更像是某種爬行動物的殘留。左側頭骨被某種力量憑空抹去,留下邊緣不規則的巨大空缺,缺口斷面是被高溫燒灼過的焦黑漸變。那裏沒有腦髓,沒有血肉,只有一團可視化的能量體正緩緩從顱腔破口向外溢散。那光並不照亮周圍,反而像在吞噬光線。
它沒有腰腹。寬闊的、由交錯骨板構成的胸腔懸停在骨盆之上,兩者之間唯一的連接是一段完全暴露、向外扭曲隆起的脊椎。三隻手臂——右側兩隻並排生長,左側一隻從肩胛處便開始膨大,體積幾乎是右側兩隻手臂的總和。
下半身被厚重的、類似粗麻布的物質層層疊疊覆蓋,一直垂落到地面。移動時裙襬下沒有絲毫腳步痕跡,只有一片死寂的、貼着地面的滑行。
它停在廠房門口。顱腔裏那團能量體緩慢旋轉,掃視戰場。
我的頭盔火控系統試圖鎖定它。標記框在它身上跳了四次,全部脫鎖。能量波形在自行變化,頻率跳躍沒有規律。我把火控模式從自動切換到手動,然後放棄了——等我對準它,它已經變了兩輪。
它在掃視戰場。不是看屍羣最密集的地方。不是看將軍舉旗的位置。它鎖定的是廢墟中央——那隻跪在地上已被矛尖貫穿正在崩解的普通喪屍。
它抬起右側一隻手臂。食指伸出,對準那隻喪屍的方向。一道極細的熒藍色光線從指尖射出,在殘骸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消失。
不是攻擊。
頭盔傳感器捕捉到了頻譜——極低頻的神骸變體信號,頻率只有科爾曼信號的幾十分之一。某種標記信號。它在確認那隻喪屍死了。
它出來第一件事不是清除威脅。是認領死者。
我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裏。
然後它動了。
左側巨臂以非人角度反轉,五指怒張,繃成蒼白弧形骨質弓架。拇指與小指延伸出的鉤爪扣住了一條熒藍色微光的肌腱——那東西在鉤爪張開時從指尖分泌出來,在弓架兩端之間拉直、繃緊。弓弦繃緊瞬間,頭盔傳感器捕捉到了極小範圍的空間擾動。
右側一隻手探向背後,從脊柱上拔出一根尖刺。箭桿上的螺旋紋路在脫離脊柱後開始發光,沿着螺旋軌跡加速流轉。
搭箭,引弦。三支箭同時上弦。
第一支箭射出。弓前方的空氣向內坍縮,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扭曲泡。箭矢穿過泡的瞬間消失了,然後直接出現在喪屍羣中。一隻鐮刀喪屍的胸口出現一個拳頭大的貫穿孔,整個上半身炸開。
第二支緊隨其後。純物理速度,快到我頭盔的彈道追蹤系統只能捕捉到發射和命中兩個點。箭矢擊中半塌的商場外牆,大塊混凝土從高處墜落,砸向側翼的喪狗羣。
第三支往天上射。箭矢在半空爆開,分裂成數十支極細的散射矢,在空中自行調整方向,同時命中十幾個目標。喪屍的甲殼上同時炸開熒藍色的光點。
三箭。一次拉弓。
它在清洗進攻者。
我攥緊了矛杆。矛杆內部的神骸導管編織層在低功率運行下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和我脈搏的頻率重疊在一起。
維特在通訊頻道里的呼吸聲重了。
“克梅斯塔,你看到——”
“看到了。”
我的注意力不在命中率上。我在看它選擇的目標——全是正在向廠房方向推進的喪屍。和我的俯衝攻擊選的是同一類目標。
唯一的區別是它殺得比我快。
我後槽牙咬緊了。
“拉開高度!所有人拉開到散射矢分裂範圍之外——”
話音未落,無兆轉頭了。
它顱腔內那團能量體鎖定了我的方向。加密頻道在它眼裏和明碼廣播沒有區別。它抬起左側巨臂,弓弦拉滿,三支箭同時上弦。三次空間曲率畸變,每次精準對應一個飛天矛兵的當前座標。我們十二個人,它選了三個——隊形最靠前的楔形尖端領隊機,包括我。
它在優先清除指揮鏈。和我剛纔帶隊衝鋒時做的威脅評估邏輯完全一樣。
“規避——”
箭矢消失。劇痛從右肩傳來。
一支熒藍色箭矢插在右肩胛骨外側,肩甲被貫穿,箭頭從肩膀前方透出來。不是空間摺疊——是物理箭。它在最後一刻切換了箭矢類型。它判斷我的規避機動速度不足以躲避物理箭。浪費空間折箭在我身上不划算。
它在做戰術資源分配。和我一樣。
右臂抬不起來了。肩胛骨可能裂了,手臂到指尖全部麻木。我用左手把矛杆換到左側,重心往左傾。右肩滲出的能量液順着胳膊往下淌。
然後第二聲爆炸。
一名飛天矛兵被空間折箭直接命中了胸口正中央。身體和箭矢在同一個座標點同時存在,箭桿從背後穿出,帶着白金色的血霧。火箭揹包失控點火,整個人在空中翻了數個圈,撞向廢墟深處。爆炸的光團閃了一下,熄滅了。
“諾瓦克!”有人在頻道里喊。沒人回答。
諾瓦克。第二梯隊三號機。入伍兩年。上次休假時跟我說他女兒學會走路了。
然後第三聲爆炸。
不是箭矢命中——是飛天矛兵揹包自爆。第三名被鎖定的飛天矛兵在被空間折箭命中前,把火箭揹包能源輸出調到最大,在箭矢展開的瞬間引爆了揹包。空間折箭被衝擊波干擾,在距離目標數米處提前展開,空間泡的邊緣撕碎了他的左腿小腿以下部分,但核心沒有中箭。他的殘軀在爆炸推力下往側下方墜落,被另一名飛天矛兵在空中接住。
他用自爆干擾了空間座標鎖定。
空間折箭的落點需要穩定的空間座標。爆炸產生的空間擾動可以偏轉折箭。弓弦繃緊到箭矢展開之間,有零點幾秒的鎖定窗口。
這就是破綻。諾瓦克沒白死,那個自爆的兵沒白丟一條腿。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閃過的瞬間,我對自己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厭惡。
“全部拉開高度!”維特的聲音在頻道里吼,“散射矢分裂範圍外!關閉加密頻道,切到激光通訊!”
“別通訊——用手勢!”我調整姿態,右臂垂着,左手和雙腿控制飛行,矛杆夾在左腋下。揹包能源指示條在閃爍——右肩胛骨碎裂後,支架受力點偏向左側,重心往左偏了大約十五度。
無兆沒有追擊飛高的飛天矛兵。它把我們趕出低空,重新鎖定了地面目標。屍羣陣型出現缺口,無兆往缺口滑過去,裙襬在碎石上拖出極深的黑色劃痕。
我在高處觀察它的移動。滑行姿態是蛇形的,每次轉向都繞過倒地殘骸和碎石障礙物。但它繞得最遠的幾處,恰好是剛纔空間折箭炸出的區域。空間扭曲殘留,連它自己也不敢踩。
我把這幾處座標標記在戰術地圖上。可利用。
“把它留在低空。”將軍說。不是對我說的——對醜皇說的。拾音器捕捉到的,聲音極低。
醜皇已經站起來了。左肩關節復位,左手還不能用力,但腿能動。他從斷壁後躍出,沒衝向無兆——衝向了無兆前方的地面。腐蝕氣體噴在碎石上,蝕出一大片極滑的粘稠液體。無兆的裙襬滑過那片區域時速度忽然變了——支撐結構在粘液上打滑,蛇形軌跡被破壞,短暫失去平衡。
但它沒摔倒。失衡瞬間它做了三件事:左側巨臂腕刃插進地面穩住重心,裙襬底部分裂出額外支撐結構重新分配體重,右側一隻手向醜皇方向甩出兩支尖刺逼迫他後退。失衡持續不到兩秒,重新站穩。
兩秒夠了。
將軍從側面衝過去。右臂甲殼在之前的戰鬥裏已經被箭矢打出凹坑和裂紋,但這次他衝的方向和上次不同——不是正面突擊,是側後方的近身切入,角度選在無兆右臂揮刀後收回的間隙。一看就是剛纔那波交手後重新計算過的。
他沒打腕關節。打的是左側巨臂肘部內側。弓弦發力時肌腱繃緊的關鍵支點,甲殼厚度比腕關節薄得多。
撞擊瞬間,衝擊波把周圍碎石全部掀飛。無兆左臂肘部內側的骨板炸開一道裂紋,從肌腱附着點向上蔓延到前臂骨板中段。弓臂結構仍在,但肘關節是弓臂的發力支點——支點受損,弓弦張力至少下降三成。
將軍剛纔那波交手不是白打的。他在測試哪個部位最脆弱。這次出手的位置精準到毫米級。
無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左側巨臂垂在身側,肘部裂紋還在緩慢蔓延。它用右側兩隻手同時拔出脊柱上殘餘的尖刺,反握在手中,切換成近戰。然後它的體型開始變化——脊椎每節椎骨同時拉伸,骨板邊緣增生結構往外延展,整個身體在數息之內拔高了一截。裙襬下重新調整支撐結構排列,從滑行姿態切換成更穩定的多足站姿。
近戰模式比遠程模式大了整一圈。但我盯着它的脊柱——箭槽在切換時停止了能量供應,只剩下幾根斷茬。它在剛纔那波對射裏幾乎打空了彈藥,切換近戰是迫不得已。
將軍沒有退。他對着比自己高一截的敵人,右拳砸在胸口甲殼上。凹坑和裂紋還在,碎片從砸擊處往下掉。然後他衝上去,左臂和右臂交替攻擊,每一拳都砸在腕刃交叉點上。不格擋——用甲殼硬扛尖刺刺擊,全部力量用在進攻上。每次甲殼被刺穿,他的拳頭也落在無兆的骨板上。碎片橫飛,能量液濺在碎石上,暗綠和熒藍兩種光在極近距離內反覆交織。
醜皇從側面切入。右臂還能用,腐蝕氣體近距離噴在無兆右肩胛骨上——右側兩隻手臂的共同肩關節基座。骨板表面開始溶解,右側一隻手臂的揮刀速度明顯變慢。無兆用左側腕刃逼退醜皇,但將軍趁它左側防禦間隙,一拳砸在肘部原有的裂紋上。
裂紋擴大了。骨板裂開的聲音極脆,像有人在極近處掰斷一根粗樹枝。
無兆後撤。
用右側殘餘的手臂投擲尖刺逼退醜皇,左側巨臂腕刃揮出交叉斬擊逼退將軍。下半身多隻支撐結構同時發力,往廠房深處退去。滑行軌跡是螺旋形的——一邊退一邊旋轉。
我在高處看得最清楚。撤退時它的脊柱沒有再長出新的箭矢,右手拔箭的動作也落空了。螺旋形軌跡不是戰術機動,是在躲追擊。
廠房外牆重新被暗綠色晶格覆蓋,封住了所有裂縫和缺口。
“它還活着。”我說。
“我知道。”維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的飛天矛尾焰在天頂拉出一道橘紅色弧線,正在重新分配編隊。重傷的那名飛天矛兵被護送返航,揹包能源不足的在空中接力充電,兩機對接時尾焰交疊在一起。
我降落到地面。右臂還垂着。揹包能源只剩百分之三十左右。
將軍正在把甚麼東西往泥土深處插。
是那面破旗。我從揹包側袋拿出來遞給他的。旗面已經被爆炸衝擊波撕得只剩不到一半,但紅色還在。他握旗杆的方式是雙手。像在插一塊墓碑。旗杆底部刺穿泥土,嵌進舊帝國導管網絡的縫隙,發出一聲極沉悶的迴響。
“科爾曼不是科爾曼。”他說。
我等他繼續。
“剛纔那東西——不是科爾曼造的。科爾曼的意識已經不在了。控制身體的是病毒本身。那東西是病毒直接用科爾曼的身體制造的。”
停了片刻。
“它的兵?不是。是病毒的。”
我把矛杆在左手中轉了半圈,然後停下。
“那隻喪屍,”我說,“舉旗的那個。他是誰。”
將軍轉過頭看我。被晶體半覆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埃林。”
“你認識他。”
“第三步兵師的旗手。變成喪屍之後,第一件事是去找這面旗。找到之後就沒放下過。帶着它走了三百公里。”
他看着旗杆。
“是爲了把這面旗插在科爾曼的工廠門口。”
“他把旗帶來了。然後你把他殺了。”
不是指責的語氣。就是陳述事實。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面旗——我剛接住,又被他插進土裏的那一面。
“下一次它出來,我們不需要和它對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弓弦儲能會產生空間擾動,有一瞬的鎖定窗口。爆炸衝擊波可以干擾座標。箭矢有限,近戰模式下不能補充。肘部內側最脆弱。地面支撐結構依賴穩定的接觸面,破壞地面能限制機動性。”
我把座標數據傳給他。將軍看完後沒有說戰術。
“你們俯衝的時候,”他說,“看看這面旗。”
他轉身走回屍羣裏。右臂甲殼上的裂紋還在往下掉碎屑。
身後,剩餘的飛天矛兵重新整隊。地面,屍羣重新集結。醜皇站起來,左臂垂着,右臂還能打。阿爾法在高處重新張開雙臂,發出一聲極長的無聲共振。
我看着廠房方向。無兆正在裏面再生箭矢,重新評估威脅等級,制定下一次清洗方案。它不知道我們在外面也在做同樣的事。它不知道那個自爆揹包的兵,用一條腿換來了最重要的情報。它不知道將軍記住了每一隻衝鋒喪屍的名字。
它不知道那面旗還插在廢墟上。
我重新握緊矛杆。右肩還在疼,但左臂很穩。
然後無兆出來了。
沒有任何預兆。暗綠色晶格牆體在同一瞬間全部炸開——不是從門框裏滑出來,不是從牆壁裏滲出來。廠房正面整面牆同時碎裂,晶格碎片如暴雨般往外噴射,每一片碎片的斷口都泛着熒藍色的光。碎片還沒落地,三支空間折箭已經同時出現在飛天矛兵編隊的座標上。
它不等我們拉開陣型。不等我們執行任何戰術方案。它在廠房裏面就已經鎖定了我們的座標。我們的激光通訊在它眼裏和加密頻道一樣透明。
三支箭。三個座標。三個爆炸光團在我頭盔屏幕上同時亮起。
然後是第四支。
它從碎牆的煙塵中衝出來,左側巨臂的弓弦已經重新拉滿——肘部的裂紋還在,但弓弦張力恢復到了八成以上。它的脊柱箭槽重新長滿了完整的尖刺,每一根都在發出熒藍色的光。它在廠房裏完成了再生。比我們預估的時間短了至少一倍。
第四支箭分裂——不是三支,是六支。散射矢的數量翻了一倍,制導精度沒有下降。每一支散射矢都精準鎖定了一個飛天矛兵。空中同時炸開六團火光。
第一梯隊。不到十秒。全滅。
我在空中。右臂不能用,左手握着矛杆,身體在衝擊波中連續翻滾。揹包自動補償系統瘋狂修正姿態,但重心偏移太嚴重,每一次修正都會產生新的偏差。我像一隻斷了一隻翅膀的鳥在空中打着旋往下掉。
“克梅斯塔——退!”維特的聲音在頻道里喊,“全部撤退——退——”
他的聲音被一陣刺耳的白噪音吞沒。無兆的干擾信號覆蓋了所有頻道,激光通訊也被切斷了。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活着。
我墜落在廢墟邊緣。衝擊力從左側身體傳上來,肋骨可能斷了一兩根。意識還在。左臂還能動。矛還在手裏。我爬起來,用矛杆支撐身體,看向戰場中央。
無兆沒有追擊飛天矛兵的殘部。它把我們趕出天際之後,重新鎖定了地面目標。屍羣正在潰散,不是因爲恐懼——是因爲死得太快了。無兆同時使用弓弦和腕刃,遠程近戰切換沒有間隙。散射矢清洗陣線後排,腕刃收割陣線前排。喪屍的殘骸在它裙襬下滑過的地面上鋪了一層。
然後我看到了將軍。
他沒有退。他從潰散的屍羣裏逆流衝出來,右臂甲殼已經完全碎裂,露出底下暗綠色的晶體骨骼。左臂還能用,光紋亮到近乎白熾。他沒有看天上的情況,沒有看身後還剩多少兵。他盯着無兆,衝過去。
無兆的腕刃交叉斬下。將軍用左臂硬接。腕刃切入甲殼的瞬間,他的左拳砸在了無兆肘部原有的裂紋上。裂紋沒有擴大——無兆在廠房裏修復了那個弱點。骨板表面重新生長出一層半透明的熒藍色晶化層,把裂紋完全覆蓋。
將軍停頓了一瞬。那一瞬,無兆右側兩隻手的尖刺從兩個不同角度刺入了他的胸腔。
三根尖刺。左肺位置。右肺位置。核心上方兩寸。
將軍的身體僵住了。但他沒有倒。他的左臂仍然扣在無兆的肘部,五指刺入骨板縫隙,死死鎖住那個關節。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尖刺,然後抬起頭,對着無兆顱腔裏那團能量體說了句甚麼。拾音器捕捉到了——不是語言,是一聲極低沉的共振,頻率和阿爾法的共振波段完全一致。
不是求救。是命令。
阿爾法從高處墜下來。
不是躍下來——是墜。巨大的身體以完全放棄姿態控制的自由落體砸向無兆。墜落過程中雙臂張開,胸腔內部爆發出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不是暗綠色,不是熒藍色,是白。純白。光從它的核心往外噴湧,穿透胸腔甲殼的每一道縫隙,把它整個身體照得像一顆墜落的恆星。
它在墜落中開始崩解。不是被攻擊——是自行崩解。每一個細胞同時反向激活,把儲存在體內的全部神骸能量一次性釋放。
無兆轉頭。它的戰術優先級重新計算——一個正在自爆的巨型喪屍,釋放的能量級數遠超任何單兵武器。它放棄將軍,用左側巨臂揮出腕刃斬向阿爾法。
將軍沒有放手。他的左手仍然鎖在無兆的肘部關節上。腕刃斬中阿爾法的瞬間,將軍用最後的力氣把無兆的左臂往下一拽。腕刃的角度偏了。阿爾法撞上了無兆。
白光吞沒了一切。頭盔的傳感器在白光中全部失靈,畫面變成一片雪花。我只能用肉眼看到——阿爾法的身體在撞擊瞬間完全碎解,純白色的能量衝擊波以撞擊點爲中心向外擴散。無兆被衝擊波正面擊中,整個身體往後飛出去,左側巨臂從肘部斷裂——不是被炸斷,是被將軍鎖住的那個關節在衝擊力下從裂紋處生生撕開。
將軍的身體在衝擊波中飛出來,落在離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他的左手還扣着一段斷裂的骨板——無兆肘關節的一部分。胸腔上的三根尖刺還在,核心的暗綠色光正在快速熄滅。
我拖着身體跑過去。每一步右肩和肋骨都在尖叫。
他還沒死。核心的光雖然暗,但還在。
我跪在他旁邊。不知道該做甚麼。我不是軍醫,我的右手抬不起來,我的矛尖是用來殺喪屍的。
他看着我。被晶體半覆的臉上還是看不出表情,但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極低,像從地底湧上來的那種嗚咽。
“……旗。”
然後核心的光熄滅了。
我跪在那裏。周圍是爆炸後的餘波,是無兆重新站起來的骨骼摩擦聲,是遠處維特在頻道里嘶吼着甚麼的模糊噪音。
醜皇從另一側衝出來。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廢了,右臂還能用。腐蝕氣體在他身前形成最後一層霧障。他沒有看將軍的屍體。他衝向無兆——衝向那個斷了一隻左臂、左側軀幹被阿爾法自爆炸出巨大缺口、但仍在站起來的敵人。
他的腐蝕氣體噴在無兆右肩胛骨上。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戰術。這一次骨板沒有被溶解——無兆的再生能力把受損部位的晶化層加厚了。腕刃從側面切入,穿過霧障,刺入醜皇的胸腔。
醜皇的腐蝕氣體沒有停。他在被刺穿的最後一秒,把腐蝕氣體從腕刃刺入的傷口反向噴入無兆的手臂內部。腕刃表面的晶化層開始溶解。無兆拔出腕刃,用右側手臂的尖刺補了一擊。
醜皇倒下的時候,殘存的腐蝕氣體還在從他的傷口往外泄漏。深綠色的霧氣貼着地面蔓延,把他自己和將軍的屍體都籠罩了進去。
無兆站在原地。左側巨臂從肘部斷裂,弓弦徹底廢了。左側軀幹的缺口還在往外滲熒藍色的能量液。但它沒有倒。它用右側兩隻手重新拔出脊柱上的尖刺——只剩最後三根。裙襬下的支撐結構重新調整,緩慢地轉向廠房方向。
不是繼續打。是撤退。
阿爾法的自爆廢了它的弓臂。醜皇的腐蝕廢了它的腕刃。將軍鎖住它的肘關節換來了這個結果。他們三個用命換了它的兩隻手。
“克梅斯塔!你的位置——”
維特的聲音。通訊恢復了。
“我在地上。”我說,“將軍死了。醜皇死了。阿爾法死了。無兆在撤退。”
頻道里沉默了兩秒。
“你在甚麼位置。”
“廢墟中央。旗的旁邊。”
“保持位置。我來接你。”
我站起來。周圍是屍體。喪屍的,飛天矛兵的,將軍的,醜皇的。阿爾法沒有屍體——只剩一片擴散開的白色光塵,還在緩緩沉降。光塵落在將軍的甲殼碎片上,落在醜皇閉着的眼睛上,落在那面破旗上。
我把旗杆拔出來。摺疊。插進揹包側袋。
不是我接住的那次。這次是我自己拔的。
維特的飛天矛尾焰從低空掠過,在我頭頂懸停。他降下來,一句話沒說,把我拽上副掛載點。我的右臂還是不能動,他用單手操作把我固定在掛載架上。
“還有多少人。”我問。
“算上我們兩個。四個。”
我們升空。廠房在我腳下越來越遠。無兆已經退回了廠房深處,暗綠色晶格重新覆蓋了所有破損的牆面。它還在裏面。下一次它出來,不會再有將軍和醜皇擋在它面前。
我低頭看着揹包側袋露出的半截旗杆。
“……旗。”
我說。維特沒聽清。
“甚麼?”
我沒回答。
揹包能源不足的警報在頭盔裏響了很久了。我把它關了。右肩還在疼。肋骨還在疼。但左臂很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