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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離開謝府後遇見沈肆

馬車內,容春抱着那收拾好的一小匣子財物,小聲問季含漪:“我們現在回顧家麼?”

季含漪微微掀開旁邊的簾子一角往外看去,馬車駛出了衚衕,熟悉的景色夾雜着風雪一一從她面前掠過,此刻天邊還有一道餘白,她覺得一切都靜悄悄的,一切都輕快起來。

她忽然道:“容春,我想去安平橋。”

“我想飲梅子酒。”

“我還想喫桂花圓子了。”

這般說的時候,馬車已經往坐落在城邊的安平橋駛去了。

臨近天黑,這大抵是這個冬日的最後一場雪,下午還是綿綿細雪,這會兒就忽然大了起來。

季含漪此刻坐在曾經父親常常帶她去的安平橋的橋邊上。

身後是華燈初上的長街,微弱的光線蔓延在橋上,在湖水裏映出暗淡又粼粼的光色。

雪帽上都已經蓋了一層雪,季含漪坐在橋邊,懷裏抱着暖手爐,被雪風吹的微微眯着的眼睛眨了眨,又接過容春遞過來的梅子酒。

她害還記得,她第一次飲梅子酒,也是父親帶她來這裏飲的。

就在旁邊的碧荷亭,她與父親圍爐煮酒,父親叫她從亭裏看山水,小小亭內的一方天地,往外看出去,卻是綿延不絕的景色。

父親說,即便是身陷在困局裏,也要盡力往遠處看,那樣心境便不會被困在那一個小小的地方了會也更豁達與放得下。

季含漪小吃了一杯,她往遠處看去,從前她不怎麼明白,現在看着茫茫雪中的盡頭,無邊無際,自己在天地間不過是渺小的一粒塵埃。

只是她已經許久沒有飲酒了,沒來得及好好感概,就被嗆了一下。

旁邊容春也沒好到哪裏去,咳了好幾聲。

季含漪問:“在哪兒買的?怎麼這麼烈?”

容春忙道:“還是那家曲江春,從前老爺最喜歡去的。”

季含漪也咳了一聲:“看來是冷酒的問題。”

容春也遺憾:“可惜這會兒不好找爐子,只能將就了。”

季含漪點點頭:“將就喫兩杯就行。”

季含漪說着,又小口的抿了一口,這般放肆輕鬆的時候,心裏頭竟然還有些隱隱暢快。

從前父親最喜歡在下雪的時候飲酒了,她又看向遠處,長長的嘆息一聲。

沒有在謝家那沉甸甸的身份,沒有每日如履薄冰的規整自己的儀態,也沒有需要姿態恭謙的陪在婆母身邊,更沒有強壓着所有的不快去忍受着謝玉恆的冷淡。

這大抵便是自在吧。

她才發覺,三年前她一心想要嫁入的地方,如今是自己最想逃離的。

那何嘗不是圍住自己的困局。

心裏漸漸升起一股倦意,她輕輕道:”容春,我再也不想回謝家了。”

容春側頭看向季含漪的側臉,小聲的回話:“顧老夫人一定能爲少夫人做主的,明日也一定能拿到和離書的。”

季含漪卻稍失神,她不知曉會不會真的那麼順利。

容春又將懷裏還冒着熱氣的地瓜拿出來:“少夫人喜歡的那家桂花圓子沒了,奴婢便買了烤地瓜來,少夫人嚐嚐。”

熱氣騰騰的地瓜在掌心中冒着白色的熱氣,連手掌都被暖熱了,季含漪低頭咬了一口,身上也跟着暖了。

或許是飲了兩盞酒,胸腔裏忽然有許多許多的情緒湧起,今日一整日壓抑的,所有的情緒,禁不住眼眶開始發熱了。

這會兒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華燈初上,容春看季含漪的身上滿是雪,忙幫她掃了掃,又擔心的小聲道:“這裏風大,還下着雪,我們要不先去廊下坐着吧。”

季含漪眼眶裏晃晃蕩蕩的蔓延着沉甸甸想要發泄的情緒,或許是那三杯梅子酒,這會兒情緒全出來了。

她又低頭,再咬了一口地瓜搖頭,雪帽擋住她臉上所有情緒,紅透的眼眶裏漫出一汪水。

今夜之後,她或許會面臨更艱難的處境,在這個最難過的時候,她只是想父親了。

季含漪手裏捧着地瓜,沒喫幾口就有些涼了。

她側頭看向容春:“還想喫。”

這夜黑天冷的,頭頂沒個遮蓋,再熱騰騰的地瓜也要涼。

容春就勸着:“這會兒有些黑了,少夫人先去亭中等着我,我去對街買來。”

季含漪纔跟着容春撐着身子一起往旁邊的碧荷亭裏去。

碧荷亭周遭都種滿了梅樹,樹枝繁茂,擋住了不遠處街景的大半景色。

季含漪坐在中間的小石桌旁,容春又仔細給季含漪身上的斗篷給理了理,又將雪帽下的帶子收了收,免得風吹了進去。

最後她將手爐塞進季含漪的手裏,小聲道:“少夫人先好好等着我,奴婢過不久便來。”

季含漪低着頭,瑩瑩飽滿的小臉兒被遮掩在銀狐毛的雪帽下,鼻子眼尾微微發紅,又在暗色中寂寂抬頭看向容春,聲音在夜色中帶着一股軟:“馬車裏的燈也拿來吧,我坐一會兒便走了,外祖母還在等我。”

季含漪能在外頭這般自在的時候是極少的,她早已不是當年有父母庇護着的貴女,這會兒稍稍任性這一回,卻不能毫無顧忌的放肆。

說完或許是梅子酒酒意上來的緣故,她這會兒眼眶直髮熱,淚水在眼中打滾,也不想讓容春擔心,又低下了頭。

容春聽了季含漪的話,便忙道:“好。”

又不放心的叮囑:“少夫人可別亂動,這會兒天暗,瞧不見路。”

季含漪唔了一聲,白淨的手掌低頭抵在了額間。

等着容春一走,季含漪眼裏的熱意便滾了出來,眼前模模糊糊的,越想父親,就越難受。

她難受不是爲今日謝玉恆爲了李眀柔連性命都不顧難受,她難受是因爲她以爲在謝家唯一對她好的老太太,也是她在謝家最信任依賴的謝老太太,卻在最關鍵的時候也欺騙了她。

她也當真是信任謝老太太的。

她亦傷心謝家的所有決定,都要以她來委曲求全而結束。

她是無關要緊的人。

她是從不需要考慮的人。

那股憋悶,那股難受,那種覺得自己孤立無援的壓抑,只有在這黑漆漆的夜裏,只有在這空無一人的地方,季含漪才能發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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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此刻正在禮部衙署正堂的恩賜宴上。

今年是官員三年一回的進京朝覲考課之年,由吏部和都察院考覈地方官員,考覈結束後便由禮部和光祿寺籌辦,考覈的官員用完恩賜宴後,便離京赴任。

這場宴會此時已經入了尾聲,雖說是恩賜宴,但宴會上的官員無一敢多說話的,那禮部正堂外還站着十來位考覈不稱的官員,只能乾站在外頭,身上穿着薄衣,乾巴巴的看着裏頭的人享受宴席。

唯有考覈稱職的官員臉上稍顯得輕鬆。

這場宴會並不長,本不過是恩威並用的警示與勉勵,等沈肆放下手上的木箸時,所有官員無論喫飽與否,連忙也跟着紛紛放下了手上的筷子。

沈肆起身舉杯:“聖上賢明,賜此筵宴,本官與諸臣工共勉。望爾等恪盡職守,不負聖恩,飲勝!”

全場官員忙下跪齊聲應和。

沈肆要離開時,這場宴會也將散去。

只是沈肆沒有完全離開,誰也不敢先從位置上離開。

只是好些官員最後爲着巴結,便個個大着膽子往沈肆的面前湊過去敬酒,說盡了恭維話。

謝家大老爺謝之觀亦在其中。

他也不爲其他的,就是想在沈肆面前露個臉,順便提一提上回在沈府發生的事情來拉一個近乎,畢竟誰不想被沈肆記住留個好印象。

沈肆臉上依舊冷淡,依舊公事公辦的寒暄,直到見着擠到他身邊來的謝之觀,往前離開的步子才微微一頓。

只見謝之觀一靠近沈肆,臉上已不知覺的露出了兩份的巴結來。

要知曉,地方官的考課是由都察院和吏部考覈,沈肆得皇上寵信,本就監察百官,他的話,對於一個官員來說,重之又重。

考覈結果也直接關係到仕途。

剛纔外頭那站着的考覈不稱的,輕則勒令致仕,中則黜免官職,即黜者降職,免者罷官;重則就以身家性命相抵,不僅個人要被處死,還要全家充軍,財產抄沒。

他今年賦稅也是剛剛完成,手頭上也沒有大案,只是沒做出甚麼政績來,今年也只考核了個平常,又要在宣州呆三年,何時能夠調回京也未知。

現在他只一心想着在沈肆心裏留個好印象,下回考課時若是能得個稱職,也能升遷回京了。

他想來想去,也只有那會季含漪在沈府出的那件事能夠與沈肆搭上兩句話了。

他對着沈肆抱手,說起那件事來,又道:“感念沈老夫人慈悲之心,掛念着我兒媳那件事,如今我已經給兒媳做了主,還望沈大人與沈老夫人說一聲,叫沈老夫人安心。”

沈肆垂眼看着謝之觀臉上那股諂媚,不由皺了眉。

謝傢俱是進士出身,出了三個進士,謝老太公曾是探花,還入過內閣,一身清清正正,只是長出來的樹枝卻歪了。

沈肆眉目疏遠淡,問了句:“哦?如何處置的?”

謝之觀本想着沈家這樣的門第,即便關心自己兒媳,也不過是高門那些貴人淡淡的憐憫,這種憐憫因爲他有,所以他也明白,多半是爲了在外得個好名聲。

他這會兒在這些人面前提起這事,也是爲了讚頌沈老夫人的慈悲之心,用來討好沈肆,只是萬沒想到沈肆還會問下去。

謝之觀一愣,隨即便連忙道:“下官讓她跪了宗祠,鞭了身,還讓她跪去兒媳面前去贖了罪過,她往後再不敢犯了。”

沈肆淡笑一聲:“看來謝府的家法的確嚴厲,只是本官怎麼聽說,那被懲治的表姑娘,現在卻懲治成了你長子的妾室?”

說着沈肆眼中含着淡淡諷刺:“讓府裏謀害主母的表姑娘變成了妾,與主母同一屋檐,不知道的還以爲謝府抬舉呢,看來謝府懲治人的方式也是別具一格。”

這話說得謝之觀的臉頰一白。

他更是心頭升了恐懼,這件事也不過是下午發生的事情,都御史大人又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又想到都察院的暗線到處密佈,竟然連這樣的小事也知曉,那他兒子在祖母的壽宴上做出那樣荒唐的事情,那都御史大人是不是也知曉了,不由後背生了層冷汗。

他正欲解釋,只是沈肆卻已經懶得再理會他,直接從謝之觀的面前走了過去。

謝之觀站在原處愣了好半晌,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看着沈肆離去的背影,又趕忙追了出去。

此刻外頭正下着紛紛揚揚的大雪,天色已經沉了下去。

沈肆在宴上飲了幾杯酒,他平日裏幾乎不飲,這會兒便有些頭疼。

連日來公務纏身,他連稍閒暇的時候都沒有。

外頭雪大,他在想,她此刻呢。

她此刻是甚麼心情。

文安往沈肆身邊走了過來,正要說話,沈肆身後的謝之觀卻又追了出來,文安便退到了一邊。

沈肆頗冷淡的看了謝之觀一眼,他身着官服,長身玉立的站在禮部衙署門前,身前是鵝毛大雪,身後是謝之觀滿臉冒汗的一臉惶恐。

謝之觀往沈肆身邊來,一來便弓腰,姿態放低,朝着沈肆便低聲道:“沈大人誤會,還請沈大人稍留步聽下官解釋。”

沈肆淡淡的看着謝之觀,冷笑了一聲。

他不需要聽這謝之觀甚麼解釋,相反,他倒是樂意見這樣的場面。

這一家子也不值得季含漪呆在那裏。

她正好也能認清她從前喜歡的謝玉恆,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值不值得她託付真心。

眉間已經有了不耐煩,沈肆披上大氅,掃了掃身上的袍子,接着直接無視謝之觀,從他面前走過,上了前面的馬車。

馬車上放着炭火,身上那身公袍已經被化了的雪染了一些溼氣,沈肆微皺眉,修長挺拔的身子稍躬身,骨節分明的手在腳下的炭火上烤了烤。

火光映亮那張歷來高華冷清的面容,長眉間還帶着股疏遠。

謝之觀見着沈肆這樣的態度卻不敢放棄,趕忙又追到沈肆的馬車外頭,對着那坐在簾子內的人便作揖道:“沈大人,下官只說一句。”

接着謝之觀怕沈肆的馬車直接走了,又趕緊說了接下來的話:“我兒絕沒有要納妾的意思,等明日,下官便讓內人將她送回老家去。”

沈肆本正不耐煩的揉着眉間,聽見了謝之觀的這一句話,微微一頓,手指放下來,掀開了旁邊的簾子。

此刻天色已經黑下來,旁邊的隨從護衛手上提着燈籠,禮部衙署前已經覆了薄薄的一層白雪,謝之觀站在白雪之上,站在寒風裏,卻是額頭上涔出了一層冷汗。

他爲的是兒子的前程,哪怕沈肆只是在皇上面前提起這麼一嘴,自己兒子的前程恐怕就要止步不前了。

孝道大於天,真要彈劾下來,只怕自己都護不了兒子的前程。

沈肆清貴的面容上覆了一層風雪裏的寒霜與不近人情,那雙歷來不動聲色的眼睛此刻僅僅是微微一眯,就叫謝之觀心裏頭一緊。

沈肆淡淡的開口:“哦?送走?”

謝之觀趕緊點頭:“明日就送走,犬子與她根本沒有甚麼,全是她算計下藥的。”

沈肆挑眉。

這事他心裏清楚怎麼回事,他的人盯着那李明柔的一舉一動,甚至李明柔偷偷讓她身邊的那個老嬤嬤出去買催情散的事情他都知曉。

他不動聲色,就是要讓謝玉恆與李明柔在一起。

只有他們在一起了,季含漪才能徹底死心,纔能有理由從謝府和離。

剛纔他提出來,只是要讓衆人知曉謝玉恆先納妾了,這樣對對季含漪往後名聲來說更有利一些,畢竟是謝家先毀了約。

沈肆又看了謝之觀一眼:“要了人姑娘身子又送走?”

又嗤笑:“那可不是奴才,本官沒記錯的話,那可是被聖上嘉賞過的李知府的女兒。”

謝之觀一下子啞口了,這一刻好似怎麼回答都都不對。

他小心地看着沈肆問:“那這事……”

沈肆放下了簾子:“這事便罷了。”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叫謝之觀心裏頭大鬆了一口氣,連忙對着簾子深深躬身下去,心裏頭卻仍舊後怕的心跳如鼓。

沈肆讓馬車前行,低頭烤了烤手,眼皮也未抬一下,又道了個字:“說。”

冷冽冷靜的聲音,叫早就在外頭等着傳話的文安心裏一驚,又趕緊跟着馬車,對着那道隔着的簾子,先壓低了聲音說了第一句:“謝少夫人下午的時候從謝府出來了,像是臨時走的。”

沈肆指尖一頓,抬起了眼簾。

文安又低低說了個地方,沈肆抿脣,讓馬車往安平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