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濃霧,只留下模糊的憤怒和爺爺的新墳。
至於之後發生了甚麼,她是怎麼被師父帶回來的,那片記憶竟是一片空白。
只隱約覺得,自己好像累極了,在爺爺墳前就睡着了。
大概……是傷心過度,導致忘掉了一些事情?
這樣也好,她用力握緊了掃帚柄。
陳癩頭跑了,那塊可能是她身世唯一線索的玉也徹底沒了。
爺爺用命守護的東西,還是丟了。
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再次襲來。
這天傍晚,雲清子將她喚到靜室,桌上放着一個樸素的木盒。
雲清子沒有多言,只是示意她打開。
林莫凡疑惑地掀開盒蓋。
一抹溫潤的翠綠映入眼簾,盒中絲絨襯墊上,靜靜地躺着一塊玉佩。
“師父,這玉佩是……?”林莫地抬頭,心裏已經有所猜測了。
雲清子的目光平靜無波,聲音也一如既往的平淡:“爲師路過一處當鋪,恰巧看見。便贖了回來。”
他輕描淡寫,半點也讓人看不出他在說謊。
林莫凡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塊玉佩。
玉佩入手溫潤微涼,上面的紋路似乎像是在哪見過,是小時候的記憶嗎?
她緊緊地將玉佩攥在手心,冰涼堅硬的觸感卻帶來了一絲慰藉。
爺爺拼死守護的東西,終究沒有丟,它回來了,雖然爺爺再也回不來了……
“謝謝師父!”林莫凡緊緊握着玉佩,對着雲清子,深深地無比鄭重地鞠了一躬,小小的身體彎下去,久久才直起。
她將玉佩仔細珍而重之地貼身藏好,緊貼着胸口放好,彷彿那是爺爺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溫度。
玉佩溫潤的觸感緊貼着胸口,給她帶來些許安定感。
雲清子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玉在手,你可要去尋找你的親緣血脈?”
尋找親人?
林莫凡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撫上胸口。
玉佩的輪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辨,親緣?血脈?
這兩個詞像冰冷的石頭投入心湖,卻只激起幾圈微瀾便沉了下去。
她抬起頭看向師父,眼中沒有半點迷茫,緩緩搖了搖頭。
“回師父,我不想。”
她聲音清晰,“當年,他們能將我棄在破廟旁的雪地裏,那一刻起,我與他們的親緣便已斬斷。
“若不是爺爺我早就凍死在六年前了,於我而言,他們只是陌路人。”
她臉上沒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種看透的平靜,“我不恨他們,亦不想尋他們,這玉,只是爺爺留給我的念想。”
雲清子靜靜聽着,只是微微頷首,不再追問。
他轉而道:“三日後,爲師將離開連雲城,此去路途迢迢,千里之行,皆需足下丈量。”
他目光沉靜地看着林莫凡,“你若不願同行,爲師會爲你留下足夠安身立命的銀錢,若是與我一同前去就準備準備,是去是留,仔細思量,明日予我答覆。”
話音剛落,林莫凡已毫不猶豫地抬起頭,清亮的眼睛直視着雲清子,斬釘截鐵地答道:“師父,我跟您走,您去哪,莫凡就去哪!”
她上前一步,小手攥緊了雲清子青色道袍的袖口,彷彿怕被拋下,“師父別丟下我,莫凡不怕苦,莫凡能走,多遠都不怕。”
“哪怕居無定所,餐風露宿?”
林莫凡認真點頭:“師父,我之前不一直是這麼過來的嗎?”
那眼神中的急切和全然的依賴,如雛鳥仰望歸巢。
雲清子捻着拂塵的手微微一頓,深潭般的眼底掠過一絲微瀾。
他點了點頭:“好,既如此,你現在就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後辰時啓程。”
“是,師父!”林莫凡應得響亮。
說是收拾行囊,林莫凡的全部家當,不過寥寥數件。
一把磨得光滑刃口處留有無數細小刻痕的木劍,是她日夜苦練的夥伴。
一套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的青灰色小道袍。
還有,便是那塊緊貼胸口的玉佩。
她默默地將這三樣東西,用一塊乾淨的粗布仔細包好,打成一個利落的小包袱,背在肩上。
小小的身影在空蕩了許多的廂房裏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張空了的牀板,那裏曾躺着爺爺佝僂的身影。
一股酸澀無聲地漫上鼻尖。
離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做,去看爺爺最後一眼。
師父說,他已經爲爺爺超度了,爺爺已經入了輪迴,以後也不用給爺爺燒紙了,爺爺收不到的。
但她還是想去看看爺爺。
黃昏時分,夕陽將山坡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
雲清子提着一小壇清酒,帶着林莫凡,再次踏上了後山那條熟悉的小徑。
小小的墳塋靜靜臥在坡上,那塊由林莫凡親手刻下字跡歪扭石碑,在夕照中投下短短的影子。
墳頭已長出幾叢細嫩的青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雲清子走到墳前,動作沉穩地拍開酒罈的泥封。
一股清冽微醺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草木泥土的氣息。
他提起酒罈,手腕微傾,清亮的酒液如同一條細小的銀鏈,均勻地灑落在墳前的土地上,迅速滲入泥土,只留下深色的溼潤痕跡。
林莫凡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那酒水滲入爺爺安眠的土地。
她學着師父的樣子,上前一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酒罈。
壇身對她而言有些沉,林莫凡深吸一口氣,學着師父的樣子,將壇口傾斜,清澈的酒液再次流淌而出,澆灌在爺爺的墳頭。
“爺爺……”
她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一開口就忍不住有些哽咽,“喝酒……暖暖身子……”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裏打轉。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將淚水憋了回去,只是抿緊了嘴脣,小手微微顫抖着,將壇中酒水傾盡。
晚風拂過山坡,帶來遠處城隍廟若有若無的鐘聲。
紙灰被風捲起,打着旋兒飄向遠方。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靜立在墳前。
沒有悲聲慟哭,只有無聲的哀思在暮色中流淌。
雲清子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方沉落的夕陽,深邃的眼眸映着天際最後的餘暉。
林莫凡則低着頭,看着被酒水潤溼的泥土,小小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
塵緣已了,前路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