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林莫凡想開口說些感謝或者推辭的客氣話,可那碗麪散發的熱氣和香氣,吸引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帶着顫音的“謝謝道爺!”
便再也顧不得其他。
她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飢餓的本能讓她喫的飛快,一口接一口,可長期在夾縫中求生存養成的謹慎和一絲想要維持體面的本能,讓她並沒有狼吞虎嚥。
林莫凡努力控制着速度,一筷子一筷子地挑起麪條,吹一吹,然後才送入口中,細細地咀嚼。
麪條軟硬適中,帶着麥香,湯底清淡卻鮮美,荷包蛋的邊緣煎得微焦,內裏卻是溏心,流出的蛋黃裹着麪條,滋味妙不可言。
每一口,都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熨帖到心尖上的滿足。
她喫得認真而專注。
大大的粗瓷碗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放下碗筷,滿足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小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喫得圓滾滾的小肚皮。
隨後林莫凡抬起頭,望向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雲清子,小臉上洋溢着純粹幾乎要溢出來的幸福光彩:“謝老道爺,這……這是我喫過最好喫的東西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面盛滿了毫不作僞的感激。
雲清子看着她被食物熱氣燻得紅撲撲的小臉,聽着那發自肺腑的讚歎。
心中那片堅硬的地方似乎也被這純粹的熱度融化了一絲縫隙。
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穩:“回去吧。你爺爺怕是等急了。”
林莫凡用力點點頭,站起身,學着白日裏在廟中看到那些香客或小道童的樣子,對着雲清子,雙手交疊於身前,認認真真帶着一絲生澀的恭敬,躬身行了一個禮。
然後才抱起桌上那兩個珍貴的白麪饅頭,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貼着溫熱的皮膚放好。
推開那扇薄薄的木門,林莫凡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邁步融入月色,目光卻猛地定住了。
就在耳房門外幾步遠的石階上,在清冷月光的籠罩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佝僂着背,蜷縮着坐在那裏。
“爺爺?!”林莫凡失聲叫了出來,滿是驚愕和的擔憂。
那人聞聲抬起頭,正是老葛頭。
他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聽到孫兒的聲音,老葛頭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凡子應該沒有聽到他剛剛的咳嗽吧。
他臉上擠一絲笑意:“哎,凡子……學完啦?爺爺……爺爺坐這兒等你,順道透透氣……”
林莫凡幾步衝到爺爺身邊,急切地伸手去攙扶他:“爺爺您腳疼,這麼晚了,這黑燈瞎火的,您怎麼一個人到這兒來的,路上磕着碰着了可怎麼辦?!”
她小小的手觸碰到爺爺的手臂,隔着單薄的舊衣,竟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爺爺顯然在這裏坐了很久很久。
老葛頭藉着孫兒的攙扶,顫巍巍地站起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壓抑不住劇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他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那咳嗽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驚心。
林莫凡嚇壞了,小手慌亂地拍着爺爺佝僂的背脊,聲音帶了哭腔:“爺爺,您怎麼了,是不是着涼了,您別嚇我!”
劇烈的咳嗽持續了好一陣才勉強平息。
老葛頭喘息着,費力地擺了擺手,聲音虛弱而沙啞:“沒……沒事……老毛病了……咳咳……一陣風嗆着了……走,咱們回家……”
他努力挺直些腰背,不想讓孫兒看出太多端倪。
藉着月光,他渾濁的眼睛貪婪地掃過林莫凡的臉龐,那張小臉乾乾淨淨,穿着整潔的道袍。
老葛頭死死握着孫兒攙扶着他的小手,枯槁的手指冰涼,卻用盡了全力。
耳房門口,雲清子並未關門。
他負手而立,清冷的目光穿透門扉,靜靜落在石階旁那對相互攙扶,依偎前行的祖孫背影上。
老葛頭那幾聲撕心裂肺的咳嗽,清晰地傳入他遠超常人的耳中。
那絕非普通風寒,而是沉痾痼疾深入肺腑的徵兆。
雲清子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那點溫和沉澱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月光如水,將祖孫二人蹣跚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向城外那無邊的黑暗。
林莫凡小小的身體努力支撐着爺爺的重量,懷裏緊緊捂着那兩個溫熱的饅頭,像是捂着兩個小小的太陽。
她興奮地說着今天晚上的事:“爺爺您慢點……我扶着您……道爺今天教我認字了,還教了書,道爺還誇我聰明厲害了!”
“我還吃了一碗麪,特別香的面,裏面有個雞蛋呢,您摸摸,饅頭還熱乎着,回去您就能吃了……”
老葛頭聽着孫兒興奮又帶着點炫耀的稚語,冰涼的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抑制,洶湧地衝出眼眶,滾落下來。
林莫凡說完卻沒等來爺爺的誇讚,停下腳步仰起頭問道:“爺爺,你怎麼不說話?”
老葛頭這纔回了神,他笑着說道:“我就知道我家凡子肯定厲害,道爺慧眼識珠。”
林莫凡輕哼一聲:“爺爺我聽出來了,你這是誇道爺,不是誇我!”
“哈哈哈……小醋缸子,那爺爺重新誇,我家凡子就是那文曲星下凡,將來是要考狀元的,怎麼樣,爺爺誇的凡子可還滿意?”
“爺爺這不是誇我,是笑話我!”
“你這娃子,也太難伺候了,老頭子我不誇了,不誇了……”
“不行,爺爺還得誇……”
……
雲清子依舊立在門內,直到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小巷的黑暗裏。
夜風吹拂着他青色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緩緩抬起手,指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在袖袍的遮掩下,快速掐算着,無聲地推演着甚麼。
片刻後,雲清子捻動的手指驟然一頓,深邃的眼眸中,帶上悲憫的瞭然之色。
“哎,活不過三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