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Read

雲清子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輕輕按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

那隻手很溫暖,“起來吧。”

他聲音依舊平穩,“從今晚開始,現在你先帶你爺爺回去,晚點再來。”

林莫凡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抹了把臉,也顧不上拍打膝蓋上的灰,臉上是壓也壓不的笑容,連聲音激動地有些顫抖:“哎,謝謝道爺,謝謝道爺!”

“爺爺,咱們回家,每天都有饅頭,兩個白麪的。”

她高興得語無倫次,開心地扶着爺爺,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老葛頭卻有些放心不下,“凡兒,這天下竟有這麼好的人,不收學費就教你識字?”

林莫凡卻是不怕,“爺爺,說不定是我有慧根,道爺見我機靈呢,我一個小乞兒人家圖我啥啊,對吧!”

老葛頭很想說,你不是天生是乞兒,你可能是富貴人家的孩子,話到嘴邊又咽下了,都被扔雪裏了,還是不告訴林莫凡,不讓她煩心了。

老葛頭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那你晚上一個人回來小心些,不行就在廟裏歇着,早上再回來,你也不用送我了,早點去,別讓道長久等!”

林莫凡也沒推辭,把喫食拿了一大半給爺爺,還不忘叮囑,“爺爺喫完再回廟裏,別讓那羣人看見又來搶你的。”

說完就往城隍廟跑去。

城隍廟後殿一間僻靜的耳房內,一點如豆的燭火搖曳着,在粗糙的牆壁上投下兩個一大一小微微晃動的影子。

一張舊木桌,桌面坑窪不平。

雲清子端坐桌前,手中握着一支半舊的毛筆。

林莫凡緊挨着他站在桌邊,小小的身體挺得筆直,下巴努力抬高,雙手扒着桌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筆尖下緩緩遊走的墨跡。

筆鋒沉穩地落下,在略顯粗糙的黃麻紙上留下痕跡。

橫平,豎直,撇捺舒展。

雲清子寫得很慢,一邊寫,一邊清晰而平緩地念出筆畫的名稱:“橫、豎、橫……”

三個字終於成形,端端正正地落在紙上。

雲清子擱下筆,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墨跡未乾的名字:“這便是你的名姓:林、莫、凡。”

“林、莫、凡……”林莫凡跟着念,聲音又輕又澀,舌頭像是新長出來的一般笨拙。

她湊得更近了,鼻尖幾乎要碰到那溼漉漉的墨字,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個陌生的符號,彷彿要用目光把它們刻進骨子裏。

燭火在粗糙的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將林莫凡緊繃的小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跪坐在椅子上,幾乎是屏着呼吸,右手緊緊攥着那支對他來說過於粗大的毛筆,照着雲清子剛剛寫下的“林”字,緩慢地挪動手腕。

橫起筆重了些,墨團像個小黑蟲趴在紙上。

豎本該直直落下,卻歪歪扭扭斜了出去,像風中不穩的草莖。

她緊張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鼻尖也沾了一點墨跡。

但寫出來的字,筆畫軟弱,結構鬆散,像被風吹亂的稚嫩秧苗,怯生生地躺在雲清子那力透紙背,筋骨分明的示範字旁邊,對比慘烈。

雲清子只是靜靜看着,眼中並無苛責。

骨齡不到六歲的孩子,筋骨未開,能握住筆,有這份凝神屏息的專注,已屬不易。

他目光溫和地掠過孩子汗溼的鬢角,那專注得近乎倔強的神情,沒有出聲。

半晌林莫凡終於艱難地“畫”完三個字,幾乎是脫力般長長吁出一口氣,放下筆,這才發覺後背的舊褂子都汗溼了一小片。

她不好意思地仰起頭,小心翼翼地偷瞄雲清子的表情。

一股混雜着塵土汗水的淡淡酸餿味兒,隨着林莫凡的動作,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狹小的耳房裏。

雲清子本就是修道之人五感遠超常人,這氣味自然清晰可辨。

但他神色如常,並未表露絲毫異樣,只是微微側首,朝門外喚了一聲:“清風。”

一個約莫十來歲、同樣穿着乾淨青灰道袍的小道童應聲而入,垂手侍立。

“去取一套合他身量的小道服來。”

雲清子聲音平和,隨後又補充道,“再備一桶熱水。”

林莫凡茫然地聽着,一時沒反應過來。

小道童清風很快便回來了,手裏捧着一疊摺疊整齊的青色小道服,雖是舊衣布料也普通,但卻十分潔淨。

後面跟着另一個小道童,喫力地提着一大桶冒着嫋嫋熱氣的清水進來,放在耳房角落屏風後。

雲清子這纔看向有些手足無措的林莫凡,語氣溫和:“今日就學到這裏,你去後面洗淨身子,換上這身衣裳,明日此時再來,我要看你寫的這三個字明日是否還記得。”

林莫凡看看那桶冒着熱氣的清水,又看看那疊乾淨柔軟的衣服,清亮的眼睛裏瞬間湧起一絲驚愕和不知所措的慌亂。

她下意識地揪緊了自己那件洗得發白,袖口早已磨破的舊褂子,囁嚅着:“道爺……我……”

“去吧。”雲清子已重新拿起了拂塵,目光沉靜,不再多言。

見雲清子出去了,林莫凡才來到桶邊,退下衣服順着小凳子,慢慢爬進浴桶裏。

溫熱的水包裹住身體,林莫凡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泡在乾淨的熱水裏,小心翼翼地撩起水花,搓洗着胳膊和小腿上的泥垢,熱水帶來的暖意順着四肢百骸蔓延開,舒服得他幾乎想喟嘆出聲。

水裏似乎還加了點草藥葉子,散發出一種令人安心的清苦香氣。

她洗得格外仔細,連指甲縫裏的黑泥都摳了出來。

道爺是嫌她髒臭所以讓她洗澡換衣服嗎?

可是明天她還是要去乞討,這衣服還是會髒,穿的這般乾淨根本討不到喫食。

罷了,回去她就換上原來的衣服,晚上來這裏再穿上這身衣服。

“大不了……大不了明天我離道長遠遠的就是。”這麼想着林莫凡重新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