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懷裏那張小臉,那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樑,確實是個頂頂漂亮的小娃。
“嘖,長得倒真不賴。”
老葛頭把嬰兒用錦被裹得更緊了些,只露出一張青白的小臉。
他抱着懷裏的小人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了連雲城被大雪覆蓋的街巷。
雪還在下,不大,細密的雪沫子被風捲着,直往人脖領裏鑽。
往日喧囂的街道此刻行人稀少,商鋪大多也只開了半扇門板,透出昏黃的光線。
老葛頭抱着孩子,在幾家看起來還算體面的鋪子前猶豫徘徊。
“行行好……老爺太太行行好……可憐可憐孩子吧,賞口喫的……”他刻意把聲音放得又啞又可憐,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顫抖着,特意把孩子青紫的臉露了出來。
一個挎着菜籃裹着頭巾的胖大嬸路過,瞥見老葛頭懷裏凍得小臉青紫的嬰兒,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哎喲,造孽啊!這大冷天的!”
她趕緊從籃子裏摸出一個還帶着點溫乎氣的雜麪饅頭,塞到老葛頭手裏,“快給孩子捂捂,作孽哦!”
“多謝,多謝大善人,菩薩保佑您!”老葛頭忙不迭地彎腰作揖,把饅頭飛快地揣進懷裏最貼身的地方,心口終於感受到一絲久違的熱乎氣。
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嬰兒,依舊緊閉着眼,毫無反應。
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竊喜,又被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壓了下去。
走到城西張記布莊門口,一個穿着厚實棉袍、圍着貂皮圍脖的掌櫃正指揮夥計掃雪。
老葛頭抱着孩子湊過去:“掌櫃的,您大富大貴,行行好,賞點吧,孩子快凍壞了……”
那張掌櫃先是嫌惡地後退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彷彿老葛頭身上帶着瘟疫。
他挑剔的目光掃過老葛頭破爛的衣着,最終落在他懷裏那裹着鮮豔錦被的嬰兒身上,眉頭擰得更緊了。
“晦氣!”
張掌櫃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冰錐子一樣扎人,“要死要活的別堵我門口,滾遠點!”
他揮揮手,像驅趕蒼蠅,轉身就要進店。
老葛頭心頭火起,剛想罵兩句,眼角餘光瞥見街角轉過來一輛馬車。
那馬車黑漆油亮,拉車的馬膘肥體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他眼珠一轉,抱着孩子“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布莊門前的雪地裏,位置正好擋住那緩緩駛來的馬車去路。
“貴人,大貴人啊,求您發發慈悲,救救孩子吧!”老葛頭扯開嗓子嚎了起來,聲音淒厲,帶着哭腔,在寂靜的雪街上格外刺耳。
他把懷裏的嬰兒往前送了送,讓那鮮豔的錦被和嬰兒青白的小臉暴露在馬車簾子可能掀開的視野裏。
馬車果然停了下來。
一隻戴着雪白貂皮暖筒的手,優雅地挑開了厚重的棉布車簾。
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略顯富態的中年男人的臉。
他戴着暖帽,帽檐壓着花白的鬢角,眼神帶着一種審視,掃過跪在雪地裏的老乞丐,最終落在那團醒目的紅色和被包裹的小臉上。
“怎麼回事?”貴人出聲問道。
“貴人老爺,行行好!”老葛頭磕了個頭,額頭沾上了冰冷的雪泥。
“小老兒帶着孫兒……孫兒他娘沒了……凍……凍病了,求您賞口救命錢吧!”他編得情真意切,演的老淚縱橫。
那貴人沒說話,目光在嬰兒青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那明顯價值不菲的錦被,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
隨即,他對旁邊侍立的一個青衣小廝微微頷首。
小廝立刻上前,臉上沒甚麼表情,動作麻利地從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裏,捏出一小塊約莫有指甲蓋大小的碎銀子,帶着點嫌棄地,丟在了老葛頭面前的雪地裏。
銀子砸進雪中,陷進去一小半。
“趕緊抱孩子找個暖和地兒,別凍死在這礙眼。”貴人淡淡地說了一句,放下了車簾。
馬車軲轆轉動,碾過積雪,很快消失在街角。
老葛頭看着雪地裏那一點銀光,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他那乾癟的胸膛。
銀子!真銀子!
他顧不得膝蓋被凍得發麻,像餓狼撲食一樣撲過去,一把將那小塊碎銀子攥在手裏。
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凍裂的口子傳來,他死死攥着,彷彿一鬆手,這從天而降的活命錢就會長翅膀飛走。
狂喜如同烈酒,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
他甚至忘了懷裏還抱着個半死不活的小東西,咧開乾裂的嘴,露出焦黃稀疏的牙齒,無聲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像一朵風乾的老菊花。
老葛頭哆嗦着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小塊碎銀子塞進破襖最裏層,貼着心口的一個小破口袋裏,又用力按了按,確保它不會掉出來。
隔着幾層破布,那小小的硬塊彷彿源源不斷地散發出滾燙的熱量,一直暖到了他冰冷的骨頭縫裏。
“嘿嘿……今天真是走了狗屎運了!”老葛頭盤算着,這點銀子省着點花,足夠他熬過這個冬天了。
說不定還能買點劣酒暖暖身子……
就在他沉浸在巨大喜悅的暈眩中,盤算着如何享用這筆“橫財”時,懷裏那個被遺忘的小東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老葛頭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法,他猛地低下頭。
只見錦被的縫隙裏,那張青白的小臉上,那兩排濃密得像小扇子般的睫毛,極其艱難地,顫動了幾下。
如同被厚厚冰雪壓彎的嫩芽,正拼盡全力想要掙脫出來。
然後,那睫毛,終於掀開了。
一雙眼睛露了出來。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瞳仁烏黑,像兩丸浸在寒泉裏的黑水銀,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懵懂而又茫然。
此刻,這雙眼睛正直直地望向老葛頭那張因狂喜和驚愕而扭曲的臉。
沒有哭鬧,沒有聲響。
懷裏的孩子只是安靜地看着老葛頭,然就咧開嘴笑了。
老葛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了,像一張滑稽的面具。
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