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喫播博主。
最近頂流喫播阿香的粉絲常對我挑釁：
“喫這麼點也能做喫播啊？現在行業標準這麼低了嗎？”
“看看隔壁阿香吧，一頓吃出你一天的量。”
“+1，沒本事就別做喫播了，下頭。”
我一臉問號，喫播不等於大胃王啊？
直到有一天，我找了一堆朋友復刻了阿香一頓飯的量。
五個一米九的體育生，一天都喫不完。
網友才發現他們吹捧的頂流喫播，從來就沒有剪過咀嚼的鏡頭。
笑死，這是喫播還是吐播啊。
1
我從小就嘴饞好喫。
每天還沒到飯點，就跟在李女士屁股後面，問她下一頓喫啥？有肉嗎？吃麪條還是米飯？
李女士是個廚師，看我每頓都喫得賊香，心情大好。於是大手一揮，年輕的那幾年改良了許多下飯菜。
我小學的時候，李女士就開了餐館。
主打量大便宜，鮮香過癮。
與她對應，我大學的時候建了個賬號分享自己的喫飯日常，一炮而紅。
網友都說我喫飯看起來就很香，本來喫飽的肚子又餓了，恨不得現在下樓把飯館老闆喊起來做倆大肘子。
於是畢業後我成了一名兼職喫播，李女士飯館裏做甚麼，我就喫甚麼。
喫得不算多，但勝在李女士炒甚麼都香，我喫甚麼都一臉享受。
穩穩踩在外出打工人的痛點上，喚醒了每個人在家喫飯的幸福回憶。
就這麼做到了行業前十名。
有一天我剛更新完視頻，評論區突然湧入惡評。
【喫這麼點也能做喫播啊？現在行業標準這麼低了嗎？】
【看看隔壁阿香吧，一頓吃出你一天的量。】
【+1，喫播我只看阿香！量大才過癮。】
【建議小姑娘沒本事就別做喫播了吧，會被同齡人拍死在沙灘上哈哈哈。】
我只覺得迷惑。
喫播有很多賽道，主打大胃王的，主打烹飪的，主打探店的……可以說是百花齊放。
從沒有人下過定義，喫播就等於大胃王啊？
至於“阿香”，我知道，她是最近很紅的一個喫播賬號，主打飯量驚人，穿着清涼，反差巨大。
只是沒想到，最近的視頻裏，她的飯量又上了一個臺階。
就一頓飯的工夫，她吃了 1 斤生面煮的海鮮麪。
3 斤小龍蝦。
2 屜小籠包。
一打榴蓮蛋撻。
3 瓶噸噸桶的啵啵牛乳茶。
還有以收納箱爲單位的——“一箱”蛋糕。
喫飯的時候，她還有空悠閒地說：“啊，最近有粉絲問我怎麼能喫得下這麼多。”
“害，咱不是幹這行的嗎？幹甚麼都得拿出點專業精神，讓大夥看得開心！”
“哈哈哈哈而且我也沒甚麼偶像包袱，主打一個接地氣。”
說完又一口吞了仨蛋撻。
我看得頭皮發麻。
如果這姑娘是真喫，那就是拿命在做喫播。如果不是真喫——嗯，我只能說她挺會陰陽怪氣的！
但這個階段，我不想和阿香隔空對罵，或挑起甚麼粉絲大戰。於是只在評論區回了一句：
【我做喫播的初心是分享美食，飯量上我覺得還是量力而行，也不想浪費糧食～現在做喫播的同行很多，大家愛看甚麼各取所需就好。】
剛發完評論，吳老師和孟夢就在羣裏戳了我。
他倆也是平臺上的老牌喫播，一個主打大胃王，一個主打甜品探店。
身高一米九，在體校工作的吳老師先叫苦：
【晚晚你也被阿香的粉絲罵了是不是？這兩天總要刁民來作妖，讓我按着阿香的視頻喫一頓。】
【我本來還打算拍上一期的，但光那一斤面就把我喫得夠嗆！】
【一斤面啊，喫着喫着它們還會自我繁殖，無窮無盡。剩下的蛋糕披薩我真的喫不下了。】
【這姑娘不知道是假喫還是催吐，反正視頻是拍得真嚇人。】
忘了說，吳老師不僅一米九，還是一名熱愛健身、長得像馬東錫的猛男。
孟夢接着吐槽：
【我一個探店博主哎，最近居然有人怪我穿太多？】
【還說連粉絲福利都沒有，一點都放不開，不如阿香。】
【我是探店喫播啊！又不是顏值主播。】
孟夢是個盤靚條順的大美女，但定位是探店，也從沒靠顏值營銷過，更沒想過走性感路線。
我們仨聊了一圈，都覺得此刻直接和阿香對罵有點太過了，人家可能也只是不小心地，講話綠茶了一點呢？
總之吳老師和孟夢也和我一樣，在評論區表達了一下自己賬號的初心。
我們本質都是想分享美食。
更是從沒想過浪費糧食。
很快，老粉都跳出來維護我們：
【支持晚晚女兒，我們主打的就是一個分享家常菜，能喫多少是多少，不浪費食物最重要！】
【吳老師喫得夠多了吧……隔壁那位，誰知道是真喫假喫啊？】
【是誰在要求探店博主少穿一點啊……到底看的是喫播還是別的甚麼……無語。】
【就是，想看性感喫播請去隔壁看某香。】
【對啊好迷惑，要看性感的換個頻道不行嗎，跑來讓喫播穿少一點，真的會謝！】
當我們欣慰地讀完粉絲的評論，以爲這場小小的辯論賽即將停戰的時候，阿香又發了一條視頻。
惡評直接把我們的賬號給淹了。
2
視頻裏阿香穿了一件白色抹胸，維度驚人。眼角抹了粉色腮紅，看起來楚楚動人。
甚至有些剛哭過的感覺。
她先是沉默了幾秒，然後弱弱地說：“本來不想拍這個視頻的……阿香這一路走來，生活裏甚麼苦沒喫過，我其實都能忍的。”
“但是看到有粉絲受欺負了，我真的忍不了！”
“質疑我假喫的，我今天就無剪輯喫給你看——這個視頻可能很長，請大家耐心看完，會關乎我和粉絲的清白！”
“還有說我穿得太『性感』的，這都 3202 了，還要對女性進行蕩婦羞辱嗎？我難道沒有穿衣自由嗎？”
“我警告某些同行不要欺人太甚，把我和香粉逼急了，兔子也是會咬人的！”
阿香眼含淚，最後嬌滴滴地喊出這句口號。
不過令我和吳老師刮目相看的是，她真的出了無剪輯的視頻，吃了一大碗麪、三張煎餅、兩盒海苔小貝。
雖然這完全比不上之前的飯量就是了，有一些邏輯上的偷換概念。
至於穿衣自由——孟夢對這個話題更生氣了：
“我只是說『本賬號定位是探店喫播』，甚麼時候說過她穿得『太性感』了？我就那麼閒啊？”
“而且她要的到底是穿衣自由還是脫衣自由？這衣服這妝容這話術，明眼人都看得出在媚男啊，男粉讓她穿甚麼她就下期視頻穿甚麼——當我們喫播是 2399 穿衣小遊戲啊？”
比起我們的憤怒，更可怕的是觀衆的評論。
先是阿香的粉絲，扎堆湧入了我們的評論區。
【李晚晚，長得也不怎麼樣啊，靠甚麼紅起來的啊？】
【體校老師？爲人師表，怎麼天天網暴小女孩啊，喫得又不多，還敢出來做喫播？】
【那個孟夢，我看根本就是沒料吧，還硬要和阿香比，笑死。】
根本沒有人在意，我們在那天的評論裏說了甚麼，是如何的言辭溫和，小心翼翼。
最開始，我們的粉絲還能力挽狂瀾，和阿香那邊激情對線。
但最無語的部分來了——阿香的視頻上架 7 天后，流量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繼續攀升。
正常來說，一條視頻會在一週後只會進入衰退期。
我們突然醒悟，阿香買流量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阿香背後的公司，給她花了很多錢買流量。
金錢的作用是強大的，視頻帶來了很多喫瓜的路人，又在阿香粉絲的指點下明白了所謂的“真相”，吃了一口不明不白的瓜。
然後一邊關注了“真性情”、“寵粉”的阿香，一邊跑到我們賬號底下啐上兩句。
一時間阿香漲粉無數，我和孟夢、吳老師，“迎接”着這潑天的謾罵。
我正思考着對策，李女士先坐不住了。
激怒她的，是一條罵我的評論：
【李晚晚喫的都是啥啊，每天都是家常菜，她是喫不起別的嗎？】
【都大學畢業了——西餐，日料，泰國菜，花點錢喫哪個不行啊？就這麼窮？】
李女士風風火火地和我爸一起從餐館殺回家裏，把我拉到客廳開家庭會議。
“李晚晚，你必須要給我反擊聽到沒有？罵你就算了，還罵我的手藝？這些網友從小不是喫家常菜長大的？”
“我不管，你把他給我叫過來我們店裏喫一餐，他必須給我道歉。”
我爸相比之下更冷靜一點，勸了李女士不要火上澆油：“晚晚肯定很焦頭爛額了，你別說了。”
李女士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操作了幾下。
然後特別拽地說：
“已經給你的信用卡提額了，你看看是買水軍還是把那個姓香的公司買下來？”
“老孃辛辛苦苦開這麼多家分店，就是賺錢給你造的。”
我有點無語。
沒想到我爸在旁邊好像下定了甚麼決心，從腰間拿下一串鑰匙遞給我。
“爸爸能幫你的不多，你看要是錢不夠，這裏拿幾套房子先買了？”
我差點脫口而出不用了。
因爲腳趾頭已經快要摳出一座城堡了。
3
“不用，我自己有錢。”我把爸爸的鑰匙推了回去。
“而且現在也還沒到花錢的時候，等我再調查調查這個阿香。”
安撫好暴躁的李女士，我去找了行業裏做商務的朋友，想打聽阿香的背景。
朋友說，阿香確實背後是有公司在推的。
前幾天還收到了他們的合作文檔，但一直沒看，現在乾脆直接轉給我了。
我一看，好傢伙，阿香的職業規劃路徑全寫在上面了！
羣星文化這家公司，主推的博主就是阿香，可以說是鉚足了勁想把她捧成頂流，再通過商務合作撈一把金。
文檔上赫然寫着阿香最近的漂亮數據，都是和我們吵架吵出來的——所以不難聯想，當初的茶言茶語，大概都是羣星文化規劃好的一步棋。
還用大字在標題寫着【阿香，平臺年度博主預定！】
我和孟夢、吳老師三個人，不是拿過年度博主的獎項，就是參與過提名。
所以整件事，說白了就是衝着我們來的。
賺了流量，有了粉絲，年底衝刺獎項——下一步就能變現接商務合作。
文檔裏寫了，阿香還要推出自己的速食品牌，就叫自己的原名——“李香香”
不出意外的話，也是好大一桶金。
但是不出意外的話，馬上就要出意外了。
我週末約了吳老師和孟夢來家裏，一起復刻阿香的爆款視頻。
我點好一堆外賣，又讓李女士炒了幾個硬菜，所有食物鋪開在桌面上，蔚爲壯觀，簡直是我們家過年喫席的分量！
吳老師帶了自己的幾個學生，都是一米九幾的體育生，塊頭一個比一個大。聽到免費喫大餐，五個人一進門眼神都亮了。
結果我們八個人，吃了一整天。
9 點開始喫飯的時候，五個男生臉上還一臉興奮，直誇李女士的菜炒得賊拉下飯。
喫到 11 點的時候，幾個人大概是醉碳了，撐得一臉精神渙散。
我們一起下樓逛了倆小時。
中午繼續上來喫。
如此循環往復，一路喫到了晚上 8 點，每個人都摸着肚子癱在座位上。
有個男生小心翼翼地試探：“吳老師，那個，有沒有可能，我們能先回家了？”
於是我們三人臉色凝重地送走了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看着桌上的剩菜。
我給自己打氣：“不能浪費糧食！”
孟夢痛苦地應和：“不能浪費糧食！”
吳老師堅強一笑：“剩下的都是遛縫兒的，喫幾口就沒了。”
我沉默地看看桌上的兩盤披薩，又一臉疑惑地看看他。
最後喫完，已經是 10 點。
我們三個默契地癱在沙發上：“這回是一點縫兒都遛不進去了。”
4
視頻包含剪輯和未剪輯兩個版本，由我們三人一起聯合發出。
【這次復刻了@我是阿香的一餐食譜，是我們八個人莽撞了！】
孟夢在下面回：【我這輩子都沒喫過一桶，啊不是，一缸蛋糕，我要緩緩。】
吳老師：【那幾個學生我帶了兩年了，就沒見過他們喫撐的樣子。】
這支視頻迅速上了熱門。
我們的粉絲終於揚眉吐氣，在評論區放出了阿香的視頻截圖對比：
【笑死，阿香的無剪輯版不過吃了這麼一點，有本事自己復刻一下這個爆款食譜啊？】
之前關注阿香的路人也迷惑了：【純路人粉，所以阿香真的是假喫嗎？】
【本喫播圈老粉來科普！其實分爲兩種情況，一是剪輯，二是催吐。阿香之前的視頻大概都是假喫，就是在入口之後馬上吐掉，後期只剪輯入口的畫面～她的無剪輯版本我懷疑是喫完了催吐。】
【基本看鏡頭剪輯就可以判斷是不是真喫啦。催吐的話，嘴角會有點裂開，手也會一直是紅的，時間久的話可以看出來的。】
【同路人，救命，不管哪種情況聽起來都好浪費糧食啊。】
【脫粉了，再怎麼大胃王，也不可能喫得過八個人吧。】
【樓上+1，昨天學校裏還讓我們捐款給山區學生呢，還有這麼多小孩喫不飽飯……】
【我被李晚晚她們圈粉了，能喫多少喫多少，真的挺好的。而且她們最後還是喫完了。】
【是啊，這是喫播，又不是大胃王。】
甚至有營銷號借勢跟熱點：
【阿香一頓飯，居然要八個人喫一天！】
【百萬博主竟浪費糧食！痛遭粉絲譴責。】
阿香沉默了幾天沒有出現，但有粉絲通過監測後臺發現她一直在登錄賬號。
只是不說話。
這個時候呢，最好的就是和我們一樣無剪輯喫一頓——但這對阿香來說也是不可能的。
這個飯量一個人喫完，是真的會出事的。
在阿香沉默的時候，有人發現她所有視頻下方出現了一條官方文案。
【官方提醒，珍惜糧食，切勿浪費。】
笑死，官方下場，最爲致命。
現在只有阿香的男粉還在負隅頑抗，但已經到了有些無腦的程度：
【我管她喫沒喫完啊？長得好看不就行了！】
【一羣不敢露面的醜女，也敢來噴我們小香？】
【兩個女生邀請 6 個男的來自己家裏，到底是想幹嗎……懂的都懂！】
網友一時羣情激憤，集體把男粉罵了個狗血噴頭——也導致大家對阿香這個賬號的觀感更差了，直接把她本人捶死在地上。
做商務的朋友也來小窗我：【她已經收了好幾個商務合作的定金了，現在這一錘，恐怕是要賠不少錢。】
【而且羣星已經把她的個人品牌做出來了，前幾期視頻都有露出，恐怕工廠已經生產了不少貨了。】
總而言之就是金沒撈着，反而一整個大出血。
我和孟夢吳老師雖然漲粉了，但也談不上高興，只是爲了洗清評論區鬆了一口氣。
主要是我們都知道阿香背後有公司，整件事有多少的手筆是她本人意願，其實都未可知。
甚至有可能，阿香只是一個演員，每天拿着公司的腳本上班罷了。
當然我們也沒有閒心當聖母，只能說點到即止，又投身到日常的視頻更新工作去了。
李女士沒過多久也看到了視頻，喜笑顏開：“這還差不多。”
我以爲她是看到了幾個大男生誇她做菜好喫的片段，卻沒想到她接着說：
“這屆網友思想覺悟不錯！不要浪費糧食最重要。”
我心頭一顫，想起她和我說起太姥姥的故事。
我們祖上鬧過饑荒，在最艱難的時期，人餓了只能喫樹皮，啃荒土。
能有一小把糧食，都是極其珍貴的事。
甚至太姥姥的家人，不乏有在逃難的路上就此餓死的。
所以李女士看我能喫就特別開心，有得喫、能享受食物，這都是福氣。
從小她就教我，要把飯碗掃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粒米。因爲——
不說幾十年前的家鄉，就連現在地球上的某一處，都依然有人在爲了一口喫得苦苦掙扎。
5
我們都沒想到，阿香還會繼續更新視頻。
我懷着好奇心點開，只見她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高領襯衫，不施粉黛，面容蒼白。
嘴角紅紅的，面色浮腫，能看得出一些催吐過的痕跡。
我對她的登場形象倒是有點意外——不走性感路線了，看着美顏濾鏡還調低了。
“對不起大家，真的非常抱歉。這些天來，李晚晚對我的所有指控，確實是真的。”
我：【？？？我指控了甚麼？怎麼又對我開炮？】
“剛開始，我也只是一個記錄喫飯日常的小白，也非常激動於有人會看我的視頻，成爲我的粉絲！”
“所以大家提出讓我喫各種美食的時候，我只想着一定要實現粉絲的願望。A 市沒有的食物，我就去外省喫；大家想喫米其林，我就自己貼錢去喫；甚至粉絲想看我穿甚麼衣服，我也只想着一定要做到。”
坦白說，阿香這段還說得挺誠懇的。
做自媒體，最大的成就感和快樂就是看粉絲的反饋。
但我總覺得，把浪費糧食、擦邊媚男說成是爲了粉絲，有點違和感。
“我沒怎麼讀過書，也確實在各種誇獎中迷失了自己……所以，大家的批評我都接受！”
“我宣佈，@我是阿香 這個賬號從此不再更新！”
我眉毛一挑，正要佩服阿香是個有決心的狠人。
卻聽她補上了下半句：“我會在 @阿香愛喫飯 這個賬號從零開始，認真地記錄我喜歡的食物，和大家分享生活！”
“我也發誓，從今天開始，我絕對不會爲了拍任何視頻浪費食物！能喫多少做多少！”
我看完視頻，下巴都掉了。
感情就是大號廢了，道歉洗白，現在開小號重練唄？
後來@阿香愛喫飯這個賬號又陸續發了幾條視頻，她穿着田園風的寬鬆麻布上衣，清新脫俗。喫的也都是自己做的家常菜，主打一個自給自足。
好傢伙，你轉型李子七啊？
商務朋友對我驚歎：“我對羣星文化刮目相看了，好聰明的止損案例，這一波走下來，不僅謝罪道歉止住了輿論發酵，還把之前招黑的男粉都給篩掉了。”
“女粉纔是消費力的大頭，你信不信，她馬上就要開始賣自己的產品了。”
朋友沒說錯，她的視頻很快就開始植入“李香香”的各種農產品了。
轉型後，阿香也確實累積了不少有消費力的女粉。
【香香皮膚太好了吧，果然住在鄉下喫農產品就是好。】
【天，阿香的這個黃豆醬都是自己發酵的嗎？太厲害了！】
【路人，想問這個粉條有牌子嗎？看着好香啊，宿舍黨蹲一個速食版。】
這些新粉絲看到阿香置頂的那條“道歉視頻”後有些不明所以：【就我一個人覺得嗎，李晚晚這幾個人聯手，有點霸凌阿香的感覺。】
【+1，李晚晚看着這麼乖憨老實的一姑娘，實際怎麼這麼刻薄啊……】
於是我，孟夢和吳老師，因爲這些“霸凌”的傳聞，時不時會在各種小組之類的討論區被罵。
我們只能感慨，互聯網真是沒有記憶！
阿香復出後美滋滋賺錢變現，我們三個大冤種卻要無辜被罵。
我本來還想着，只要阿香不再作妖，我們也可以就此兩不相干，橋歸橋路歸路。
但阿香的視頻卻引起了暴躁李女士的注意。
6
起因是“李香香”上架後，阿香視頻裏做的菜式和“老李家常菜”越來越像了。
——對，“老李家常菜”，是我媽開的連鎖飯店。
我初中的時候，李女士的餐館生意就很好了，後來不斷開到了全省，甚至全國。
李女士堅持不做加盟店和預製菜，也因此保留了鮮香下飯的口味，“老李家常菜”也成爲了新一代打工人的最愛。
大概不是巧合，阿香從新號的第一支視頻起，做的就都是我們家飯館有的菜色。
尤其是最近更新的“豆角番茄”和“大碗燴菜”，其實就是我家長期的銷冠。
於是很多粉絲開始猜測：
【香香不會是“老李家常菜”的千金吧……這個調味這個賣相，真的和店裏太像了！】
【香香姓李，我覺得很有可能哎。】
【救命，我在免費偷師“老李家常菜”的食譜嗎，互聯網誠不欺我。】
【那“李香香”的產品，不會就是飯店後廚用的祕製調料吧……媽啊我要去下單了！】
但李香香從來沒有正面承認過，只是在一段視頻裏留下了鉤子。
“我真的很後悔，小時候爸爸明明和我說過，祖上太姥姥那一輩經歷過饑荒，那時候連口喫的都沒有，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我明明都懂的，但卻忘了……現在能做的，只有把家裏的祖傳食譜傳遞下去，讓更多的家人們感受到美食的力量了！”
李香香的真愛粉更激動了。
因爲這個“太姥姥”的故事，就是老李家常菜的創始人說的。
分享過這個故事的李女士，此刻正握拳坐在我面前。
她雖然不愛上網，但架不住巡店的時候，遇到顧客抱怨：“你們家賣的涼拌粉條不新鮮啊。”
李女士耐心問了對方具體怎麼不新鮮，然後才發現，這個“你們家”，是一個叫作“李香香”的牌子。
她馬上衝回家，把信用卡又硬塞進我手裏：
“李晚晚， 卡你到底刷了沒有？我又給你提了額度，你回去給我把那個李香香的公司買了。”
我爸作爲正宗的老婆奴，連忙掏出鑰匙：“爸爸有錢，用我的用我的。”
我扶額：“都說了，我有錢。”
“你有錢你還不買？你太姥姥的故事都快被人偷走了，我們李家留下來的口碑也快被人家耗光了。”
“媽——”，我難得叫李女士親媽，“我會處理好的。”
“那破公司不值得花我們家的血汗錢——等我消息吧！”
送走了爸媽，我盯着阿香的主頁陷入沉思。
嗯，我們一家是可以出個聲明，表示老李家常菜和阿香並無關係。
但阿香也沒有親口說過老李家常菜是自家人開的，等我們出了聲明，她只要輕飄飄道個歉就行了。
就和上次一樣。
我想，還是需要更徹底的辦法——
這一次，要把羣星文化錘進地心。
7
我先把要錘羣星文化的決定告訴了孟夢和吳老師：【就是告訴你們一聲，我們自己家的事，你們到時候別摻和進來哦！】
我怕中間有被罵的風險，保險期間，還是不要把兩個朋友拉下水。
孟夢秒回：【李晚晚，當時說好了我們仨沒簽公司的散戶抱團取暖的，你這抱了團，怎麼不取我們的暖？】
吳老師接上：【是啊，大不了就被罵唄。我們向阿香學習，主打一個黑紅。】
我在屏幕背後笑了出聲，放鬆了不少。
我們三人正兒八經討論了一會，發現還是有不少路子可以嘗試的。
先是孟夢說她有個高中走藝考路線的學妹，好像進過羣星文化。
【她好像已經離職回老家了，我看看能不能聯繫上她。】
吳老師則是消失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出現：
【那個，你們別說我變態啊。】
【？你先說。】
【我可能，知道他們在哪拍的視頻了。】
我飛速打字：【吳老師，我們好歹算個商戰，不興違法犯罪啊！】
【不是，你想哪兒去了——就是她前幾天在評論區發了一張照片，我保存下來就看到拍照地點了。】
我恍然大悟，博主發照片的時候一般都比較小心，會把手機的地理位置共享關了。
但阿香那張照片，大概是工作人員拍的，又是發在評論區，估計沒想起來要把位置刪掉。
我們一看位置，就在離桃城的市郊，還是個高新開發區——和恬靜的鄉下生活可差太多了。
吳老師說：【剛好我週末回老家要經過那塊，我先去摸摸情況吧。】
而我，還是要老老實實和阿香掰扯“老李家常菜”的名譽權。
商務朋友又發了我羣星文化最新的合作方案，他們已經在自己的農家產品旁邊標了“老李家常菜同款！”幾個大字，又在阿香旁邊寫“老李家常菜千金”
評論區的謠言也越傳越真，每條視頻下面都會有人說：
【阿香阿香，我今天也吃了你們家的燴菜！超好喫！】
我都不敢想象，李女士看到這些評論是哭還是笑。
我先老老實實自費買了“李香香”的所有產品，又送去專業機構檢測食品安全。
然後懷着上戰場的心情，錄了一條在“老李家常菜”總店喫飯的視頻，配字“回家喫飯嘍！”，發了出去。
——拉響了低配版商戰的第一幕。
評論區一下沸騰了。
阿香的新粉絲們對她的視頻過於深信不疑，上來就一通嘲諷：
【李晚晚前腳拉踩完阿香，後腳就來給老李家貢獻營業額了啊。】
【懷疑博主會被店員趕走（捂臉）】
【能不能別這麼蹭阿香熱度啊，看不下去了。】
羣星文化可能也覺得我很好笑，有點出於無知，自己撞到槍口上的意思。阿香隔天就在自己的視頻結尾作了隔空回應：
【過去的事都過去啦，不管是誰來我們家消費阿香都歡迎的～美食是共享的嘛！】
哦豁，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吵架嘛，有來有往熱度才能上去。
第二天，我又發了一條以往喫播的截圖集合，滿屏都是老李家的菜。
【@老李家常菜 忠實粉絲報道，吃了 25 年啦。】
這條圖文直接上了平臺熱門，評論都在說：【李晚晚是不是瘋了哈哈哈，老李家常菜纔開了 17 年。】
阿香也在直播的時候說：“啊對，我們家纔開了 17 年呢。”被人錄了屏發出來，於是大家對我又是一輪取笑，【年度博主又怎樣？說瘋就瘋。】
直到第三天，李女士用自家官方賬號轉發了我的內容：
【老李家常菜的第一位顧客，我閨女，李晚晚。】
美食圈立刻瘋了。
8
我任由輿論又發酵了一天，才放出我準備的視頻。
“從小我就知道，我媽是個廚師。”
“她做飯特別好喫。”
“她和我說過很多次太姥姥的故事，經歷過最貧瘠的年代，纔會明白喫得飽，是一件有多值得幸福的事。”
“小時候媽媽做飯給我喫，是我一個人的快樂。她開了餐館後，就是街坊鄰里的快樂。”
“這就是『老李家常菜』的初心，也是@李晚晚這個賬號的初心。”
最後是我和李女士一起出鏡，炒了一輩子菜的老廚師褪去了暴躁，只有誠懇：
“最近我們接到了很多關於『李香香』速食產品的投訴，我要在此聲明，『老李家常菜』並無任何相關速食產品，和『李香香』沒有任何關係。”
“同時在最近接到衆多投訴後，我們將『李香香』的產品送檢至專業機構，發現均存在細菌超標的情況。還是希望各位消費者在購買的時候謹慎選擇，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
我貼上了專業機構的送檢記錄和檢測報告。
終於錘得不能再錘了。
臨開拍前，李女士還有點不開心：
“拍視頻澄清，這多磨磨嘰嘰啊，你就不能把她們公司買了？”
我和她說完“李香香”存在安全隱患之後，她的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
“拍，趕緊拍。這破公司不值得買來，就應該曝光給消費者然後倒閉！”
然後又扭頭問我：“錢還夠不？要不你買幾家報社？”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卡塞回到她手裏。
視頻發出後，阿香開始一路瘋狂掉粉。
以爲她是新一代“李子七”的粉絲，完全接受不了她的真面目，取關後馬上跑來關注我：
【救命，有種拜神拜錯地方的感覺。】
【這是正主對吧？被隔壁騙怕了……】
【幫我和老闆道歉好嗎，我上個月吃了“李香香”還在你們賬號下吐槽了一把。】
我的老粉趁機安利：【歡迎大家關注晚晚哦！喫相一級下飯不邋遢，不浪費糧食不假喫，主打一個熱愛美食！】
而我則是果斷買了一批營銷號——就是要趁熱打鐵，把阿香這個賬號錘死！
現在整個平臺鋪天蓋地都是阿香的討論帖。
【阿香爸爸是大廚？啪啪打臉！“老李家常菜”創始人是女性！】
【神級炒作竟在美食圈，阿香是怎麼蹭到熱度的？】
【吃了“李香香”怎麼辦？三分鐘教你維權！】
至於阿香本人，或者說是羣星文化，又進入了熟悉的沉默階段。
直到一週後羣衆的憤怒已經降下來一些了，阿香纔出了道歉視頻——
套路總是相似的。先是流淚道歉，說自己本無心蹭熱度，只是被流量衝昏了頭腦，最後握拳洗心革面，表示給所有“李香香”的消費者退款。
紅通通的心機眼影，若隱若現的眼角淚痕。我看了都心存憐惜。
但轉頭就接到朋友的消息，說羣星文化還在四處拉商務合作，正準備藉着這次熱度絕地求生，以後就走黑紅路線。
剛好吳老師和孟夢也帶回來了好消息，我們三人一拍即合，決定最後給羣星文化來個驚喜。
措手不及的那種。
9
桃城電視臺的新人記者小林，曾經是阿香的粉絲。
最近阿香塌方的瓜她也吃了，以前有多喜歡阿香的恬淡自然，現在對她的撒謊做作就有多憤怒。
一天，她突然在臺裏的官方賬號後臺看到了一則投稿。投稿人說阿香的拍攝地點，其實並不是視頻所說的老家鄉下。
她馬上拉上同樣剛畢業的男攝影師，跟着定位一起摸黑趕到了桃城的高新區。
這裏是高新區的最邊緣，附近還沒來得及建起高樓大廈，四周的荒土乍看確實有點像是鄉下——來之前她查過，今年年初羣星文化以“高潛力微小企業”，向桃城要了一塊拍攝基地。
阿香的“家”很好找，平地上只有一間毛坯房，正有一個老奶奶關了燈準備離開。
兩個年輕人連忙上去搭話。
老人家說，她接了遠房親戚的活兒，每天來這裏幫忙種種菜，打掃下屋子。
問她阿香團隊的情況，她說平時大概會來三四個人，有拿相機的，有化妝的。一般天色黑了，他們就開車回市區住了。
問起薪資，奶奶開心地說一個月有 1500 塊錢呢。
小林又取了些空鏡，拍了阿香平時露出的瓜果蔬菜，又在角落看到了打印出來的視頻腳本，最後和男攝影師一起回了臺裏。
桃城電視臺的視頻一經發出，互聯網的喫瓜羣衆才發現，自己曾經關注的阿香，都是一家叫作“羣星文化”的公司運作的結果。
視頻裏目之所及的元素，都是專人打理過的。
阿香本人的臺詞，也都是編導精心設計的。
還有品牌方的粉絲掛了馬甲說：【天，我看了眼阿香的後臺報價，一條視頻要 30 萬呢。】
【……但是奶奶一個月只能拿到太諷刺了吧。】
【這家羣星文化感覺好黑啊，腳本也寫得不厚道, 還一直蹭老李家常菜的熱度。】
【樓上+1, 還假喫……真的甚麼都幹得出來。】
【建議抵制羣星文化。】
【抵制羣星文化！】
【……】
接着吳老師踩點後投稿給電視臺的動作，我和孟夢一起爲她的學妹拍了條視頻。
學妹在傳媒大學畢業後, 就進入了羣星文化。
她曾經差一點, 就是“阿香”
羣星文化曾經一口氣招了好幾個想做博主的年輕女生，但她們入職後才發現——博主, 其實就是照着腳本念詞的演員；喫播，一邊自稱大胃王，一邊又要爲了保持身材假喫；而最讓她們無法理解的, 是爲甚麼一個喫播博主需要穿着清涼, 走性感路線？
工作人員像打了雞血一般說——一切爲了流量。
有了流量才能賺錢啊！
幾個女生想走的時候，卻發現合同裏寫了鉅額違約金。
學妹家境不錯，父母來付了錢把她帶回家了。其他的女孩子們只能留在羣星, 要麼是昧着良心做博主, 要麼是成爲打雜的工作人員, 每個月拿着兩三千塊錢，直到合同到期。
“阿香”在其中, 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居然做出了成績。
大家對羣星文化的關注度正在高點，我和孟夢聯合發完這條視頻，馬上就爆了。
有粉絲扒出來羣星文化的所有賬號, 在每一個賬號下都留言：
【抵制羣星文化, 爲了流量不擇手段，沒有下限！】
【互聯網不需要假人博主，也不需要唯利是圖的商人！】
【家人們記得舉報啊！不然劣幣驅逐良幣, 以後只能看羣星文化了。】
很快，所有賬號都進入封停禁言狀態。
平臺官方表示正在調查中。
寫了一篇【阿香塌房編年史——喫瓜大全】，仔仔細細地考古明白了我們三人和阿香的愛恨情仇。
她很敏銳地寫道：【爲甚麼是這三個人？兩個去年的年度博主, 一個今年的黑馬博主。羣星文化完全是有備而來。】
【拉踩, 吸粉, 再轉化。沒有人比他們玩得更明白了。】
很多喫播圈的粉絲看完說：【我只是來看喫播，沒想到喫瓜喫飽了。】
【想想好可怕啊, 差一點李晚晚他們就會被抹黑, 然後我們每天只能看頂流阿香。】
【我天，還好有李晚晚, 我要去老李家常菜喫一餐壓壓驚！】
羣星文化被官方取締的新聞爆出來的時候，我正在拍視頻。
李女士在外地打電話開心地給我：“晚啊，不愧是我閨女，真有兩把刷子。”
然後又傲嬌地抱怨：“就是這粉絲怎麼那麼熱情, 我四處看店盯後廚, 真的太累了！”
“阿香”塌房後，李女士的事業蒸蒸日上, 每天都有粉絲在官號下留言：【我可太好奇了，老李家常菜到底甚麼味道啊？李阿姨甚麼時候能開到我們家這裏？】
於是李女士每日在外奔波，不是選址就是招人。
甚至桃城開新店的時候, 我們還特意去找了小林遇見的奶奶, 問她願不願意來上班。
老人家聽了工資一口應下，從此成爲了店裏的五星員工——活兒幹得好，人也熱情。
我今天就在新店裏, 請了吳老師和孟夢來喫飯，順便拍了一條合體視頻。
我們三人碰杯喝奶茶的時候忍不住感慨：“這幾個月真是風雲變幻。”
我搶先夾了一筷子菜：
“不管發生甚麼，還是好好喫飯要緊。”
吳老師應聲：“是！能喫是福。”
孟夢看向我們：“不過就是——”
我們三人齊聲念出那句喫播圈的新口號：
“絕不浪費一粒糧食！”